「青蛙」的日语念作「かえる」,和日语「回家/回来」(帰る)的发音相同。「回家」两字,是公视台语台2026年9月推出的《再见1987》时代剧里的一声绝响,恋人分离前互相许诺,但是没有实现。
「《再见1987》是公视台语台想拍『台湾女人系列』的一部。这不是我第一次和韩国合作拍摄,客家台的《女孩上场》就在韩国拍外景,也邀请韩国的女篮国手来拍摄。」台风过境的午後,制作人陈南宏、漫画家周见信共聚台湾新文化运动纪念馆,该馆正在举办「《再见1987》X展览『人俘於战』」特展,展出《再见1987》拍摄时的美术道具。
《再见1987》描述一对相爱的少男少女:李俊贤和邱雪,二战後本以为能共谱理想家庭生活,却在政权更迭後幻灭——参与抗争活动的李俊贤被迫流亡南韩,邱雪则隐姓埋名独自扶养两个女儿。故事开始於两人分离的40年後,邱雪的女儿邱静之一点一滴挖出家族秘密。「我们参考很多人的真实经历,有改编、揉合的成分,所以不会说这是某一个原型人物的改编,以免观众有所误解。包含陈篡地、吕赫若、丁韵仙,以及许多受难者遗孀的故事等,还有很多在史料里查到的人物,都是这部剧参考的对象。」陈南宏说。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Openbook阅读志,首图来源为Openbook阅读志}
陈南宏误打误撞成为制作人,盼《再见1987》能建构岛屿的时间感
从2011年至今已参与制作12部电视剧、4部电影的陈南宏,最初是想要走文学。「我很喜欢文学,高中的时候因为一个老师,而接触到台湾文学。大学的时候我念化学系,到了研究所才转成大台文所,期间一直都没有放弃写作。」公视在2008年就被冻结过预算,导演、创作者在自由广场前抗议,那时刚退伍的陈南宏本来计画要去台湾文学馆工作,却在那个场合遇到一位导演,被拉一起去拍纪录片。「结果就进入这个圈子,」一边写作一边从助理做到制作人。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从《新丁花开》(改编自《来去花莲港》)、《台北歌手》(改编自吕赫若作品及生平)、《日据时代的十种生存法则》(改编自頼和的短篇)到《再见1987》,陈南宏所制作的所有剧集中,时代剧占了一半以上。「我喜欢时代剧,我觉得把过去拍出来,就能让人经历,就像《斯卡罗》,拍出来之後,我们就会感觉到这个岛真的经历了那麽长的时间。」透过时代剧,把远远长於一个人生命历程、但曾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事情呈现出来,观众的时间感被建构了,「时代剧可以把这个岛上的时间维度一直往前拉,最好愈拍愈以前啊!」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日治时期男女主角初相遇,满腹理想与青春热血。剧组考据,此时可见台湾服、洋服、和服的多元混搭的造型风貌。公视台语台提供
1980年代解严後,各界促成《公共电视法》立法,公视於1998年正式开台,2017年政府推动「前瞻基础建设计画」,公视获得稳定资金,开始大量投入拍摄如2015年大获好评的《一把青》般大型的时代剧。「时代剧在满多国家都算是具有商业潜力的题材,」陈南宏说,「例如韩国拍《阳光先生》、英国拍皇室的题材等,喜欢看时代剧的观众足以撑起拍摄这些剧的预算。」但台湾的情况不同,「所以将近百分之八十的时代剧,目前都是公广集团拍摄的。也是有少数民间电视台拍摄,例如台视拍过《雨後骄阳》、再早一点,民视也拍过。对年轻人来说,时代剧不是他们的选项,更别说严肃题材的时代剧。」然而,「『公共性』毕竟是公广集团会放在心上的,即使拍摄时代剧不是他们必然要做……我觉得,现在的复古风潮,或许能成为时代剧受到注目的契机。」陈南宏乐观的认为。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再见1987》期望转型正义进入下一个阶段
以白色恐怖为背景的创作,至今并不少见,尤其在5、6年前开始明显以类型化、商业化的姿态进入大众娱乐圈,不过,陈南宏期待《再见1987》能把对威权时代的讨论,更进一步地和年轻大众沟通:「我想处理转型正义的另外一个面向,尤其是进一步对加害体制的描述、受害者的复杂性——受害者也曾经因为自身的参与伤害了友人而有愧歉。」
在找资料的过程,陈南宏看到「有些当时被通缉的人逃去韩国,也有台湾人去打国共内战,後来又被抓去打韩战……」场景拉大到韩国之後,威权体制和战争的受害者群像变得复杂了——台湾人反抗威权政府被通缉後逃到韩国,20、30年过去还是回不了台湾;中国志愿军在韩战中成为战俘,遣送到台湾前被迫刺上反共刺青,从此回不了中国……「但这些人,都只是想回家而已。」
冷战是在描述白色恐怖时期的故事里比较少见的审视角度,陈南宏希望用《再见1987》把对戒严时期的讨论更加深入。「而且,我觉得现在其实某种程度已经像是在冷战,」陈南宏因此认为,把韩战拉进剧本里,不单能打开对於过去的讨论,也能为此时的局势引发省思,并且呈现更立体而非扁平的史观。他在「挖掘在地历史运动」与《再见1987》合作举办的读剧工作坊中,接触了来自北、中、南的年轻人,发现他们普遍最感兴趣的,正好就是「特务与被监视者」和「母女」之间的情节。
「年轻人看到上一代对政治的恐惧,往往会觉得『有那麽严重吗?』而去挖掘这个问题到最後,我们可能会发现事情就是那麽严重。」《再见1987》仔细描写上一代的恐惧,也描述朋友之间遭遇复杂的立场冲突时所可能做出的抉择,「汉娜.鄂兰提出的『平庸的邪恶』也是我想讨论的东西。」曾参与《我们与恶的距离》陈南宏说,他希望《再见1987》揭露比单纯描述「受害者的苦难」和「加害者的残酷」更为复杂深层的现实,「家人被抓很恐怖,但如果你曾经害朋友死掉,是不是其实更恐怖?留下来的人,在这种自我否定的情绪下一直活着,恐惧是会持续叠加上去的。」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剧组多次实际踏勘巨济岛韩战战俘营,在台南岸内影视基地再现当时战俘营场景与战俘日常生活。公视台语台提供
▌阅读更多精彩台漫清单
《再见1987》改编漫画,用130页凝练剧本精神
不过,时间横跨40年,多条故事线同时进行的剧本,要画进一本100多页的漫画里,并不是容易的工程。「我想过几种不同的结构,例如用三个女人、或是用三封家书来拼组……但试过後,发现这样很破碎,没看过剧的读者会看不懂,最後我决定用男女主角——李俊贤、邱雪的两个视角来讲故事,让这两个角色带着读者去经历他们所经历的事。然後尽量安排成前半是李俊贤视角,後半是邱雪视角,不要跳来跳去。」周见信解释,虽然用上帝视角来说这个故事会容易得多,但会让读者缺乏带入感。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开始画之後,碍於漫画篇幅,周见信不得不面对许多取舍,「有些支线如果放进来,会变得太庞杂,例如特务那条线。」不过,被精简掉的情节,周见信还是会用隐晦的方式放入画面,成为有看过剧的读者能去发掘的彩蛋,「像是在教堂里,会看见特务其实有在旁边监看。」放掉部分故事线,是为了把剧本里最重要的事情表达得更完整,「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考验。我希望读者能尽可能看懂所有发生的事。」
而针对先看了剧再看漫画的读者,周见信也刻意画出和剧里一样的物件、招牌、店面等,使两种载体之间有所连结。「画分镜的过程,我会一直把草稿丢给团队看,看看对话合不合理、物件对不对。节奏也很重要,每一个事件的篇幅都要差不多,不然整本漫画读起来就会失衡。」将重要事件提取出来,并且运用分镜手法,让每个事件能在限定的页数中叙述清楚,漫画家需要花费不少心思。「丢出来的讯息都要是有功能的……或许是解释了某件事,或是抛出一个接下来要去解答的问号。」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漫画《再见1987》四种语言,呈现三种氛围
《纸青蛙:再见1987》采用「原始语言」来写角色对话,台语、华语、韩文、英文都是原样呈现,在篇幅有限的状况下,这样的手法不但没有让情况变得更复杂,反而使读者在阅读时不用费神去了辨识角色身分,且能更直接的接受到语境。周见信认为,「角色使用什麽语言,有族群和时代上的意义,」还能显现出角色在不同关系中、或是公私领域中的身分转换,「像在《来自清水的孩子》中蔡焜霖前辈和小孩讲话用台语,和妻子讲话、尤其是不想要小孩听懂的时候就会用日语。」只不过,在漫画版面上,为了同时呈现原文与翻译,必须考量对话框的大小要足够。
翻看《纸青蛙:再见1987》,会发现有三种底色轮流出现:白、黑、灰。「我没有刻意去设计,只是直觉上,回忆的时候很像是往事在黑暗中浮现,」所以回忆画面大多是黑底;「在战俘营的时候有一种糊糊的感觉,」灰底能呈现这种混沌不明的场景,而男女主角相处时才偶会出现明亮清爽的白底黑线稿。另外,偏写实画风在角色设计上,无法用符号化的方式去让读者轻易辨别人物,加上书中很多人物都会历经年少到年老的阶段,周见信用脸型、五官特徵和气质来让人物各有不同风韵。
简练细腻的手法,把漫长岁月画进短短130页的黑白漫画中。「虽然我有看剧照,但我还是重新把我想要的形象赋予那些角色,把他们的差异拉大,不然在阅读时真的很难分辨。尤其是他们在战俘营的时候造型都一样啊!」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跟着角色情感流动阅读漫画《再见1987》
陈南宏在《纸青蛙:再见1987》的後记中写到:「本书大胆跳脱原本剧本的两条线性叙事……跟随着主要角色的情绪流动来进行改编……」对此,周见信认为:「用人物间的情感作为吸引读者的元素,来说这段历史,读者就容易共感、被情节拉着前进,甚至会去思考,如果是自己在那个时空下,会做出和角色一样的决定吗?我觉得这些图像创作,很像是拼图,读者可能看过口述历史、纪录片,现在有漫画、影剧,一块一块把那个时代的事情凑起来,去理解那个时代不同的人的处境、样子,那些人都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有故事、有家庭、有爱有恨的生命。」
本来的想法是要将《再见1987》改编成「漫画」,但经过周见信的转译,陈南宏觉得《纸青蛙:再见1987》更适合以「图像小说」来定位:「其实我不算看很多漫画,大概在《宝岛少年》、《少年快报》时期会看,接着就是《七龙珠》、《足球小将翼》、香港漫画家黄玉郎的《如来神掌》……然後就没什麽看漫画了。这次团队提议漫画和剧同步推出,我只有寄剧本和一些史料给周见信老师。初稿寄来的时候,我很惊讶,好像在读小说,和看剧很不一样,可以凝视一个画面,可以反覆看一句对话。读起来很享受,文学性很高。」
《再见1987》在时间和空间上的跳接,需要花心思去理解,不过陈南宏认为,其一是这部剧来就求挑战和突破,二来如今观众都是资深剧迷,看懂非线性叙事应不是难事。「时空切换的时候,我们都会安排桥接的元素,通常是两端共同的情绪——可能是思念、想家,或是正在拒绝一段爱情……也可能是用问答来接,在1987年角色有一个疑问,然後时间跳回1943年获得解答。」利用这样的手法,把双线进行的故事巧妙交织起来。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再见1987》漫画与剧集殊途同归
「相较於漫画,戏剧的观众应该比较多,能影响的范围比较大,但是戏剧播完就结束了,漫画会一直在图书馆、在书店里被遇到——一个走比较广、一个走比较长。不管是漫画和戏剧,只要做出来,就多少有机会让年轻人对这些历史接触。」针对漫画和戏剧分别期望接触到什麽样的观众和读者,周见信说。
陈南宏补充道:「在档案开放後,台湾在学术上大概这三、四年开始爬梳威权体制的细节与传承。这部戏应该是第一次在影像上呈现警总的内部和警总里同事相处的样貌——湖南帮不爽福建帮——全台湾20多个窃听单位只有少数不是福建帮,不同省籍之间是怎麽争锋相对、怎麽揣测上意、偷鸡摸狗……我想用这部戏,让加害者的体制再清晰一些些,转型正义在戏剧上也就能够再往前推进一些些。」
《再见1987》自首播以来好评不断,无论是剧本、演员还是制作细节都备受观众赞赏。不过,在叫好之余,陈南宏最期待的是:「用这部剧提醒下一辈,要尝试带父母辈从他们的恐惧中走出来,即便他们仍继续把门关着,但如果连尝试都没有的话,那就他们就永远没有机会逃离恐惧,我们应该要一直去陪伴、去靠近。」
李俊贤流离失所、邱雪等不到爱人令观众读者揪心,然而在现实中,创作团队则希望这个故事能伸出一只手,带长辈回家。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公视戏剧《再见1987》改编漫画
改编公视热门戏剧,述说一段历经曲折与离别的跨国历史青春恋曲。
由《来自清水的孩子》的周见信温柔改编,共同聆听小人物在世局的变化中,为自己、为自由谱唱的生命之歌。
▌从文学倾听台湾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