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音專區 2026年3月27日

朱宥勳導讀台灣作家七等生的經典著作，從現代主義文學啟發不同思維｜迷誠品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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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閱讀經典」單元邀請朱宥勳老師與我們對談，時序從 50 年代跨入 60 至 70 年代，導讀最「做自己」也飽受爭議的現代主義大師——七等生。

朱宥勳老師選讀了三篇經典，分別是〈我愛黑眼珠〉、〈AB 夫婦〉與〈跳遠選手退休了〉。

透過收聽迷誠品 Podcast 或是閱讀此篇文章，瞭解七等生的生命軌跡與創作動機，也能一窺當年時空背景下，現代主義文學是如何影響台灣文壇，七等生的文學作品背後又隱含了哪些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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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做自己」的台灣文學作家七等生

七等生〈我愛黑眼珠〉展開兩難的哲學思辨

七等生〈跳遠選手退休了〉追求獨屬自己的藝術之道

七等生透過書寫為人生標上註腳

享受七等生筆下文字帶來的衝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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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做自己」的台灣文學作家七等生

作家朱宥勳笑說，七等生可說是台灣文學史上最像藝術家的小說家。若世俗對於藝術家有些孤僻、時常在自己內心世界遊走等性格，這些特質大約有八成與七等生相符合，與過去在「閱讀經典」單元介紹的文學之母鍾肇政是完全相反的類型。七等生相信的現代主義，引領他前往截然不同的文學流派：「七等生的文學，就是要將他最大的特色強烈地表現出來，展現不一樣的價值觀與美學觀。」

圖片來源：誠品線上

細讀七等生的作品，會發現小說的文字有些艱澀，甚至會讓人感到不適與質疑。但神奇的地方在於，他的小說像是吃起來帶有甘苦滋味的「大人食物」，藉由反覆咀嚼的過程，讓讀者感到韻味無窮。相比之下，現代主義沒有清楚明瞭的情節，有時反而需要額外的脈絡輔助，才能踏入作者內心世界的一小部分。

朱宥勳用「旅行方式」來比喻閱讀現代主義作品的感受。有些人旅行會仔細規劃行程，享受美食、選擇住在舒適的旅館度過整趟旅途，但也有些人會挑戰很危險、但路線豐富的山路。兩種旅遊方式都是人生體驗，多數人不會特別否定其中一方。讀現代主義小說就像是後者：「給你一條很崎嶇的路，走沒有人看過的風景，甚至也不見得很美，但我相信等你克服了這個小說，站在山頂的時候，會有一種『哇，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七等生將現代主義展現的淋漓盡致，光從筆名跳脫「一等生」的刻板框架，以「七」來展現自我的與眾不同。回望七等生的小說作品，就像是他人生每一階段的切面。

七等生〈我愛黑眼珠〉展開兩難的哲學思辨

〈我愛黑眼珠〉被評價為「台灣小說界最具爭議的文學作品之一」，荒謬的情節在當時引起劇烈討論，但是朱宥勳笑說：「之所以會引起這麼大的爭議，讓大家有印象，不是因為這是七等生最難讀的小說，而是這是少數大家看得懂的小說。其他東西更難懂，終於有個東西簡單到可以引起爭議了。」

故事的結構簡單，講述主角李龍第準備和妻子晴子一同看電影，但是突如其來的大洪水使所有人被困在樓頂上。當下他沒有找到晴子，卻意外救助一位來路不明的女子。李龍第拯救女子並細心照料他，這時發現晴子正在對面屋脊向自己呼喊，但無論妻子再怎麼喊叫，李龍第都假裝不認識他太太，直到晴子憤而跳水被洪水帶走。

如果這是講述悖德的故事，那就有額外討論的面向，但結局發生在令人不解的地方，就是李龍第在洪水退乾後，並沒有與這位女性產生額外的瓜葛，只是平靜地將對方送往火車站，並打算回家休息一下再度出門尋找妻子，結尾的不適感貫穿通篇小說：「現代主義小說有個很常見的入門點，就是知道讀者會在道德情感上覺得不舒服。這個不舒服是故意的，有點像是用驚嚇的方式把讀者搖醒，看清這世界還有別的樣子。」

圖片來源：Canva

小說中李龍第身上帶著雨衣、葡萄麵包、鮮花原本都是為了晴子準備的物品，但他卻全部都給了素未謀面的女人，甚至女人詢問他的名字時，為自己取了假名「亞茲別」。

七等生用有些冷硬的文字，敘述李龍第與異性之間親密的行為，像是將麵包撕成小塊餵食女子時他寫道：「李龍第繼續把麵包一片一片塞在她口腔裡餵她。」用有些抽離情感的「塞」、「口腔」詞彙描繪餵食的過程。

李龍第的行為雖然違背道德良知，但七等生將所有處境推到極限。當違背良知的情況下，仍選擇出手相救萍水相逢的女性，這是否算是更大的人性光輝？若李龍第果斷拋棄女子，選擇救助晴子，那麼兩位女子的落水又是誰輕誰重？閱讀小說的時候，將自己放置在不同位置思索，並不一定要同意文中看法，反而會更能跳脫框架看待事情。

七等生〈跳遠選手退休了〉追求獨屬自己的藝術之道

《僵局》裡的〈跳遠選手退休了〉講述主角住在公寓大廈，發現對面公寓有個吸引他的人影。雖然有些唐突，但他沒有選擇走去隔壁大樓按電鈴，而是練習跳遠試圖跳過去。在他不間斷的苦練之下，練就一身高操的撐竿跳技能，驚動城市的市長和記者，期望他能夠代表比賽，為城市爭光。不想成為選手的主角，最終逃離城市，直到所有人都忘記此事時，才試圖重返。

若純粹閱讀故事，會不明白七等生想傳達的意涵。朱宥勳透過說明當時七等生的人生經歷來補足小說脈絡。七等生的出道與小說家陳映真有著密切的關係，當時還是小學老師的七等生，因閱讀陳映真的作品而深受感動，辭去職務加入陳映真的文學團體。

圖為內頁《削瘦的靈魂》；圖片來源為誠品線上

但是，七等生加入陳映真的文學團體時已是 1960 年代中期，陳映真早已脫離當初現代主義的書寫模式，轉為更具有社會性質的內容，這與七等生當初追求的文學風格完全不同，也成為他與文學團體決裂的原因：「所以〈跳遠選手退休了〉這篇小說非常決絕地在講述背叛這件事情。」

主角拼命練習撐竿跳，只為了看見沒人見過的風景，練就的技能也並非為了比賽、為城市爭光。七等生藉由〈跳遠選手退休了〉述說他的文學之道，他的文學作品與歷練是屬於他一個人的修行，因此跳遠選手的退休背後，有著七等生決定從文學團體退休，追逐自己藝術之路的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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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等生透過書寫為人生標上註腳

〈AB 夫婦〉描繪先生用極其殘忍的方式虐殺蜘蛛，最後才發現其實先生並非虐殺動物，蜘蛛其實是內心的自我投射，是他生前沒有好好對待亡妻，感到悔恨的情緒。七等生運用「不尋常」的表達方式處理文字，像是他沒有直接稱呼蜘蛛，而是以「八腳」作為代稱，這樣的寫作特色在他第一篇小說就已經顯現。

1962 年，七等生於聯合副刊發表第一篇小說〈失業、撲克、炸魷魚〉，小說首段文字用毫無標點符號的方式呈現：「已經退役半年的透西晚上八句鐘來我的屋宇時我和音樂家正靠在燈盞下的小木方桌玩撲克。」讀者需要反覆閱讀、斷句才得以重組原來的意思。

圖片來源：Canva

「我或是很多作家，都是現在認真完成一本書，等到寫完了再去發展下一個主題，但七等生的小說只有一個主題，就是我的心靈。」為了方便檢閱，七等生的著作編輯成多冊書籍，但朱宥勳認為，若要全面理解七等生這位作家，就必須看完他全部的著作：「七等生的邏輯就是『我所有的小說都是生命的註腳』。」

不過朱宥勳也強調現代主義的寫作特色，具有濃厚的個人色彩，自我意識十分強烈，不是每位讀者都可以接受並且喜愛的風格：「但是你起碼要知道這是一種獨特的寫作形式，很多人看到自己不喜歡、不習慣的文字風格，就會覺得這是在亂寫。其實你可以做個實驗，你亂寫可以寫成這樣嗎？能不能亂得這麼一致？其實亂到某種風格出現，你會發現這個『亂』是不容易的。」不只是寫作，總是用習慣的閱讀模式雖然安心也不怕踩雷，但是偶爾離開舒適圈，說不定能獲得意外的收穫。

享受七等生筆下文字帶來的衝擊力

2021 年，導演朱賢哲拍攝的紀錄片《削瘦的靈魂》以口述旁白與小說文本交織，加上多次探訪七等生，勾勒出他的文學路途既孤獨又瘋狂的內心世界。紀錄片側寫七等生的生命脈絡，但朱宥勳建議若想最直接感受文字帶來的衝擊力，可以選擇先閱讀小說再觀看紀錄片：「你覺得一杯牛奶很好喝，但你不用認識乳牛、不用知道產銷履歷，只要知道它很好喝、很特別就可以了。」

最後，朱宥勳延伸介紹兩位與七等生寫作風格相似的台灣文學家，他們的書寫文字也都十分特別。若想閱讀故事情節較親民的作家，朱宥勳推薦「王禎和」的小說。由於王禎和熟悉多種語言，所以他擅長運用不同語言，相互交織成有趣的句子，也擅於以尖酸刻薄的敘述，刻畫那些看似不起眼、卻格外真實的小人物。若想體驗語言的趣味性，又不希望故事過於艱澀，不妨從王禎和的《嫁粧一牛車》和《玫瑰玫瑰我愛你》開始，帶你在輕鬆可讀之中，感受文字的層次與張力。。

另一位朱宥勳推薦的作家是政治人物施明德的哥哥「施明正」。施明正是一位才華洋溢的小說家與藝術家，卻在白色恐怖時期因亞細亞同盟案意外遭受牽連，被判處５年有期徒刑。歷經牢獄之災的施明正出獄後精神有些崩潰，這反映在他的文字書寫上：「文中會出現連續三行沒有任何標點符號的句子，像是有口吃的人匆匆忙忙吐出好多字的感覺，但一樣是非常獨特、無可取代的風格。」

▌收藏七等生的經典之作

奠定台灣現代主義文學經典地位的作家七等生，運用獨樹一格的小說語言，側寫人性另一面相。

本書收入一九六六至一九六七年的十二篇短、中篇小說，回味他獨到的文學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