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邀請朱宥勳聊聊他私心最愛的台灣小說家——郭松棻。
這位作家的作品不多,但卻讓無數文學愛好者瘋狂。至於,到底郭松棻有著怎樣的精采生命故事,又在哪個時代下產出這些作品?透過收聽迷誠品 Podcast 或是閱讀此篇文章,我們將拆解那些如詩如畫,卻又精準如刀的文字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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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宥勳私心最喜歡的小說家郭松棻
「郭松棻的寫作就是左右逢源,可以把兩個完全矛盾的東西結合在一起。」在閱讀經典單元裡,朱宥勳介紹風格迥異的台灣作家,涵蓋寫實主義的鍾肇政,或是擁有高度現代主義色彩的七等生,而郭松棻則是介於之間,能夠融合兩者相異的特色。
圖片來源:Canva
大學時期就讀台大外文系的郭松棻,曾與 60 年代創辦《現代文學》的一群台大學生,包含白先勇、王文興等人有著密切關係。他憑藉優秀的外語能力,提供許多現代主義的資料,爾後他作為懷抱理想出國深造,成為保釣運動的領袖之一,也因此被列入黑名單無法返台。基於當時歐美左派對中國的良好印象,郭松棻因緣際會下前往中國,但卻對於當地的政治局勢感到幻滅,成為他投身文學寫作的轉捩點。
「你可以想像一個沒有受到嚴重打擊心中者內心的空虛寂寞,跟遭受嚴重打擊者的空虛寂寞是不一樣的。」郭松棻嚴酷的人生經歷,再加上他接受的學術訓練,促成他獨特的書寫風格。朱宥勳認為郭松棻的小說是現代主義的高峰,他的小說不過於直白樸素,也並非無病呻吟的牢騷,而是在層層疊疊隱喻中埋藏深厚意涵。
郭松棻短篇小說〈月印〉與〈月嗥〉和月亮的連結
〈月印〉與〈月嗥〉收入在郭松棻的《雙月記》中,兩篇小說具有非常多共通點,除了凝結在差不多的時間點,小說都是描繪丈夫離世後,妻子開始反思過去發生的事。
〈月印〉宛若是性別翻轉版本的《返校》,描繪文惠出於少女青澀的愛慕,一肩扛起照護丈夫鐵敏的責任。就在兩人共患難,生活逐漸轉好之際,鐵敏為了不牽連家人,背著文惠加入左翼組織。誤會丈夫外遇的文惠憤而向警察告發鐵敏私藏一箱禁書,導致全面性的崩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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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嗥〉由一場葬禮展開,妻子守喪期間,回想過去與丈夫的點點滴滴,並追憶丈夫中晚年出國留學歸國後兩人的關係變化。但直到丈夫離世,妻子才發現丈夫在日本有著另一段他不知道的人生,妻子從一開始的悲痛不捨,轉變為五味雜陳的情緒。
兩篇小說的篇名都與月亮有關聯,其中在〈月嗥〉的故事中,月亮是令人感到畏懼的存在,因此以嗥叫營造張揚的畫面感。〈月印〉整體故事雖然與月亮沒有特殊的關係,但朱宥勳認為,文本中部份是在致敬川端康成的〈水月〉(すいげつ),故事同樣是以寡婦作為主角,但是在其版本中,寡婦再婚後發現自己似乎懷了前夫的孩子,小說最後一段台詞「如果孩子像你的話……」與〈月印〉文惠的獨白「如果我懷了你的孩子……」相互映照,可以發現郭松棻的靈感來源與寫作巧思。
閱讀郭松棻小說埋藏的諷刺真相
郭松棻的小說飽含詩意,充斥意識流的書寫型態,需要花費一些時間才能摸索故事的全貌。朱宥勳建議透過反覆閱讀來感受:「第一次讀的時候什麼都不要想,看過去一定會留下浮光掠影的印象。」藉由些許記憶,再次回頭閱讀時,原本不明白的部分也會漸漸豁然開朗。
〈月印〉中,文惠的告發導致鐵敏被槍斃,文末他內心浮現一句話:「如果我懷了你的孩子……」,卻隨即感到一陣「刻骨的羞愧」。這份羞愧源自一股複雜的情感,一方面是自己一時衝動導致丈夫死亡,另一方面則是表露出之前文惠不斷壓抑的慾望冒出頭,這也使他感到萬分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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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有遺留子嗣,無法將心力投注於孩子身上,絕望的處境更加深內心的罪惡感:「文惠的狀況很絕望,就是他接下來要靠什麼活著?為什麼活著?他自己做錯這些事情但又無法扭轉它了,這是一個非常痛苦的處境。」
相較〈月印〉,郭松棻的〈月嗥〉更為隱晦,不過朱宥勳認為還是有幾處值得關注的部分。郭松棻寫出日治時代末期知識份子因種種原因而不得志,其中最明顯的巨變就是跨語言的轉換。壓抑的社會風氣導致角色們無法發聲,丈夫前往日本留學彷彿重獲嶄新人生,歸國形同人生再次死去。然而,只能獨守空閨的妻子不能理解這點,他回憶過去與丈夫的生活,反而覺得到了中老年後和丈夫的感情逐漸加溫:「可以用『同床異夢』來解釋這篇小說,但是透過小說你會知道同床異夢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對雙方來說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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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松棻流傳後世之作
直至 2025 年《落九花》出版前,〈月嗥〉始終是難以尋得的珍貴文本。相較其他台灣作家,郭松棻的作品不算多,目前市面上能夠尋得的作品包含《落九花》,還有《雪盲》和《驚婚》三本著作。
讀郭松棻唯一的長篇小說《驚婚》時,會發現小說並不完整,這點與郭松棻的寫作方式有很大的關係。郭松棻一直以來偏好以稿紙書寫,通常完成 500 至 1,000 字的段落便編號放置一旁,直到完成所有段落線索後,再重新整理編號,遇到無法銜接的部分會以補寫的方式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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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松棻逝世前來不及整理完《驚婚》,後續由同為小說家的妻子李渝協助整理。讀起來能夠感受到小說有未盡之處,是因為李渝只是將段落與段落連接起來,並沒有特意改寫或是加寫,盡可能保留郭松棻原本的敘述。
朱宥勳提到若讀完郭松棻的〈月印〉,可以延伸閱讀李渝的〈夜琴〉:「這兩篇作品同一年發表,雖然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但是一看就知道是這對夫妻說好一起寫同一個題目。」兩篇作品皆描繪左派青年遭到二二八事件迫害,但卻可以從本省與外省的不同視角,看見完全不一樣的歷史經驗。
從台灣文學掌握屬於自己的故事
朱宥勳回憶,相較他過去學生時期台灣文學沒有受到太大重視,如今許多人回頭關注台灣文學讓他非常欣慰,因為唯有跟隨文學前輩的腳步,理解不同時期思索的課題、經歷的脈絡,文學才有積累向前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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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你是很喜歡讀國外文學作品的人,這樣很好,我們有需要和國外學習的東西,但有時還是得回來讀台灣的作品。」朱宥勳強調,閱讀台灣文學並不代表需要無條件崇拜,可以試圖去推翻、辯證和批判,從不同視角累積持續向前的動力。
唯有在自己的脈絡下才能夠累積,因為身在相異脈絡的人無法思考彼此面對的課題,只有我們能說出屬於自己的故事:「只有自己的事,自己能夠掌握。我覺得台灣作家至少在這件事上非常珍貴。」
▌呈現最純粹而文學的郭松棻
本書收入台灣文學家郭松棻的眾多小說文本,同時包含過去未曾集結出版的作品〈落九花〉。
從郭松棻筆下感受令人動容的情感。
▌從少女目光凝視悲歡離合
本書透過一位少女的視角,展現四十年代末期台北的動盪離合。
述說白色恐怖時期的滄桑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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