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恐懼之中，我們並不孤獨：《瘋狂山脈》－田邊剛改編H. P. Lovecraft的挑戰之作

撰文顏九笙（譯者）

“他們的恐懼只是換了一種表現型態。有何時比現在更適合讀洛夫克拉夫特？在田邊剛陰暗詭譎的圖像陪伴之下，你會感受到某種奇異的安慰：無論何時何地，恐懼一直是我們的老友，活著一天就徘徊不去。在恐懼之中，我們並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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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者簡介｜顏九笙
以翻譯為正職、看雜書寫雜文是興趣、寫BL小說做甜點的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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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即使完全沒讀過H. P. 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也能透過其他流行文化間接認識他留下的遺產（想想《環太平洋》裡的怪獸）。我也讀過他的幾篇名作，對那種「知識只會帶來恐怖」的灰暗宇宙觀深感興趣，原文全集電子版早就準備好了⋯⋯然而我的閱讀器都改朝換代了，我的進度仍舊停滯不前。（所有讀書人的不解之謎：為何老是有更急著看的書，擋在你自覺該看的書前面呢？）

然而在去年晦暗的春天，疫情開始瘋狂蔓延全球，我突然感覺補完洛氏全集的時候到了。過往經驗已經讓我領悟到大師的作品是有門檻的，所以我果斷決定作弊，直接閱讀厚度堪比凶器的簡中版。可惜門檻無法說跨就跨，雖然我爬完了一整本，途中還是不時被大師的敘事風格絆倒。以〈瘋狂山脈〉為例，如同許多洛氏作品，這是個「唯獨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的故事，大半是主角獨白，偶爾插入他人的書信報告；其他登場人物並沒有很清楚的性格，也少有對話或動態場面，有大量景觀、歷史或科學的細膩白描——即是說，作者還在努力鋪陳的時候，如我這般慧根不高的讀者，可能就因為暫時沒有大事發生，視覺想像的能力又不夠強，就⋯⋯恍神了。在閱讀洛氏中長篇作品時，我常在半途大腦下線，事後記憶出現空白——我不敢怪邪神作祟，只能安慰自己，這就是入門讀者的煩惱吧。

對於這種毛病，田邊剛的漫畫版☞《瘋狂山脈》不啻為救星。這個改編靠著不背離原著的少量修改，幫讀者降低了進入門檻。基本內容並無改變（不加油添醋也無過度簡化），但敘述方式做了轉換：從主角戴爾教授事後回顧的長篇獨白，變成以序章預告變故，再按時序從頭說起，隨著主角一行人進入南極，一步步深入冰封之地的恐怖核心。同時田邊剛也讓某個角色的屬性變得更鮮明一點（算是原作的延伸），並且利用小說裡只佔兩三句話的小事件來烘托，讓故事發展變得更流暢。對於視覺想像力比較差的人（還是我），田邊剛的畫面正好搭起橋樑，讓讀者可以實際看見星狀腦袋的古老生物、南極洲的海市蜃樓、高塔林立的荒廢都市、蜿蜒曲折的地道⋯⋯
還有那無可名狀的、看一眼就終生難忘的禁忌之物。

儘管田邊剛以視覺重現了恐怖小說的世界，那些「夢魘」在我看來卻不噁心，反而有種肅穆之美。書中不時出現一句對白也沒有的畫面，描摹洛氏不厭其煩精心描寫的世界——不幸置身其中或許是精神凌遲（霧氣中散發惡臭的瀆神之物對你緊追不捨！），但在安全的現實裡，你會忍不住想定睛細看，最好放大到等同實物大小，才能完全沉浸其中⋯⋯事實上，在閱讀出版社提供的電子檔案時，我時常停下來凝視那些魄力逼人的跨頁圖，想要拉大圖檔，即使我知道再拉大就只能看到像素顆粒了⋯⋯

瞧瞧，我這狀態多麼危險地趨近洛氏筆下那些走火入魔之人？就像〈牆中之鼠〉（The Rats in the Walls）、還有〈夜魔〉（The Haunter in the Dark）的主角一樣，似乎有種黑暗的力量正在召喚我⋯⋯

當然我是半開玩笑的。認真說，有了這樣的視覺改編打底，曾被繁複敘述嚇退的讀者會更有勇氣回去重新品讀原作，也更能夠潛心探索洛氏用文字堆疊起的世界，挖掘更多可以延伸的空間。田邊剛還有改編其他的洛氏作品（包括前述的〈夜魔〉、〈印斯茅斯的暗影〉、〈克蘇魯的呼喚〉等等），如果將來也能出繁中譯本，就是讀者之福了。

一年驟然過去，如修格斯般不斷變形的疫情仍未停止，今年書展再度被迫停辦。在許多人連呼吸都怕的時刻，在世界上的某些角落裡，還是有人拒絕口罩、堅信疫情沒那麼嚴重、或者把一切當成壓制個人自由的陰謀。他們不怕嗎？不，他們的恐懼只是換了一種表現型態。有何時比現在更適合讀洛夫克拉夫特？在田邊剛陰暗詭譎的圖像陪伴之下，你會感受到某種奇異的安慰：無論何時何地，恐懼一直是我們的老友，活著一天就徘徊不去。在恐懼之中，我們並不孤獨⋯⋯

這是福音還是詛咒，就見仁見智了。✦

▌以電影語言精采轉譯「無以名狀的恐怖」
☞《洛夫克拉夫特傑作集：瘋狂山脈 1-4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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