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水在島中央》的時候,我反覆被一個問題追著。我們究竟是不被愛,還是只是被認為可以承受沒有優先被愛?
《水在島中央》整個故事並沒有直接碰觸到「缺乏愛」的議題,而是一層一層的揭露出無奈的真相。愛其實從未缺席,只是剛好在需要的時候,沒有幸運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在母親的選擇裡、在家庭的權衡中、在自以為真誠的友情往來裡,甚至在整個社會的運作之下,愛總是默默流向那個「更需要被照顧」的人。而沒有優先選擇被愛的人,則被默認為可以理解、可以讓渡、可以承受。
{本文經授權轉載時報文化出版,首圖由時報文化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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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懂事他就知道,若要在哥哥與自己之間抉擇,自己不會是最優先被選擇的那個人。
直到哥哥被送去收容特殊兒童的「空島」後,而他與母親的關係也越來越疏遠……
▊作者
李停
一九九○年生,安徽人。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電影劇作科系,後赴東京攻讀日本文學碩、博士。現定居東京,從事寫作、翻譯。關於創作,只寫自己覺得非寫不可,不寫就會滿溢的東西。
《水在島中央》描繪愛與被愛的人際關係
故事中的「我」正是在這樣的結構中度過了一生。
她活在一個有愛的家庭,卻被放在一個「不需要優先被愛」的位置。於是,她學會觀察、學會壓抑、學會從空氣和表情裡預測他人的情緒,甚至在無數次關係的拉扯裡,習慣性地將自己的感受排到最後。她早就精通著怎樣演出無所謂甚至冷漠的樣子,在一次次被忽略被忘記、被強迫每次都只能以懂事完結情緒的人生敘事裡。
然而令人難以忽視的,是一路從老人院回望到少女時期、甚至是嬰兒座椅上的自己。靈魂深處總有著一不小心就要溢出來,那種怎麼練習也揮之不去的,對愛既渴望又不敢索取的矛盾,一生都在輪迴著。
圖片來源:時報文化出版
她並不是沒有需求,而只是太早明白自己的需求會讓另外一個人崩潰。於是,那些沒有得到的愛,就一點一點地沉積,成為日後反覆隱隱作痛的宿疾。
而這樣的個人經驗並不僅僅存在於家庭敘事中,而是被作者巧妙地延伸到一個更大的舞台「空島」。那個看似以愛為主體,卻被排除在外的存在。
空島作為書中極具象徵性的場域,看似是一個為了「不適應社會的孩子」所設計的夢幻烏托邦。在那裡沒有衝突、沒有壓力、沒有必須融入主流的要求。在那裡,沒有人需要被矯正,也不需要被比較,他們只是被安置在一個再也不需要被批判的地方。
但這樣的設計,同時也令人不安。
因為空島的存在,本質上是一種分類與隔離。它將「難以被社會接納的人」集中起來,以「照顧」和「愛」之名,完成了一種看似溫柔卻徹底的切割。那些「不正常卻幸運」的孩子被妥善安放,卻也從此回不到原本的社會結構。
圖片來源:時報文化出版
看似搭船遠離的,是住在空島的哥哥。但真正被母親以愛為理由切割的,卻是那個永遠等不到母親關愛,內心空蕩蕩的自己。兩邊都是孤島,一座是得不到社會認可的、另外一座是等不到母愛靠岸的,都一樣孤單不被理解,一樣的疏離。
在這樣的世界裡,更耐人尋味的是作者所建構的語言狀態。
書中的世界,刻意淡化了語言與文化的界線,彷彿去除了所有外在客觀差異,只留下最純粹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種設定,使得所有衝突與冷漠不再能被歸因於文化誤解或溝通障礙,而是直接指向更本質的問題。
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我們如何決定誰應該被優先愛?缺乏愛究竟是分配不均,或是結構性的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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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在島中央》擁抱內心缺乏愛的自己
《水在島中央》看似平淡內斂的字句裡,藏著許多讓人難以直視也無法逃避的問題。沒有控訴誰的錯誤缺失,也沒有提供解答,而是靜靜地把那個我們都曾感受過、困惑過,卻難以說出口的事實一件一件地攤開來檢視。
愛從未缺席,只是很遺憾的,那時候剛好我不是優先被愛的。
圖片來源:時報文化出版
那些遺憾與渴望,在我們內心一點一點積累著,無處蒸發。一路上形塑了我們如何與世界相處,也影響我們如何再次去愛,溫柔也殘酷地、沒有對錯也沒有解答。
故事的餘韻很長,時而我在島的另一頭遠遠地看著主角們的故事上演,時而我也跟著掉進故事的漩渦裡,和主角一起靜靜地凝望著母親的背影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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