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為什麼會絕版？——從獨步二十年，看一本小說的消失與重生

撰文獨步文化

「獨步文化二十週年」系列講座迎來最終場，由獨步文化主編張麗嫺為系列講座劃下句點。從2006 年便加入獨步的她，雖然中途曾短暫離開，但重返崗位後便未再缺席，一路見證了獨步從草創摸索到深耕類型文學的漫長歷程。相較於一般週年慶祝活動多半聚焦於耀眼的暢銷紀錄或新作宣傳，這場講座卻想帶讀者直面現實——「我們還需要推理小說嗎？——從獨步二十年談絕版書的世界」。

對於關心書市的讀者與出版社而言，「絕版」無疑都是件傷心事，很少有機會能毫不避諱地聊起，身為編輯，又該如何面對那些在書架上逐漸退場、消失的書籍？主編語氣坦率地向台下讀者坦言，許多愛書人雖然極度熱愛閱讀，但所謂「隔行如隔山」，大家往往不清楚一本書在市場洪流裡的運作機制。「獨步二十年了，暢銷書可能沒有很多，但絕版書更多。」既然如此，不如揭開這些退場作品背後由合約、故事與市場口味交織而成的真實歷程。

殘酷的五年倒數：展延期與倒貼稅金的銷毀

在讀者看來，一本書只要經過翻譯、編輯，印成鉛字後，便能理所當然地擺在書店的書架上販售，但外版翻譯書的生命，在本質上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倒數。主編解釋，出版社向國外購買翻譯版權，合約通常以五年為期。一本厚重扎實的大作，從簽約、尋覓合適譯者、精確翻譯、審潤校對到排版印刷，往往得耗去一年半載。也就是說，扣除冗長的製作期後，一本新書第一版在市面上正常流通的時間，平均僅有三年半到四年。

若合約期滿而銷量未達續約門檻，書籍便會進入最後六個月的「展延期」。這半年內出版社只能販售剩餘庫存，且依法不得加印，賣完即告終止。如果半年過去仍有庫存滯銷，下場就只能送去「報廢銷毀」。

報廢絕非單純將紙張碎掉那樣簡單。在會計與稅務實務上，書籍屬於已先行支出印製、紙張與版稅的存貨。當存貨銷毀時，這些成本無法透過營業收入回收，反而會直接認列為帳面損失，甚至被國稅局計入成本而連帶產生實質的稅務負擔。「你不能賣出去，然後你還要繳稅」，這份雙重打擊，正是出版社不得不面對的艱難現實。

更令人惋惜的是展延期中常見的「時機錯位」。編輯分享了兩個痛切的實例：日本推理作家高野和明的《幽靈人命救助隊》深受編輯部同仁喜愛，遺憾市場反應始終不佳，在合約僅剩最後半年的展延期，突然獲得藝人蔡康永在社群平台上推薦，庫存瞬間銷售一空。然而出版社受限於合約已死，即便面對廣大需求也無法加印，只能眼睜睜看著熱潮消退，甚至隨後在拍賣平台上看到盜版流通。真梨幸子的《殺人鬼藤子的衝動》也是同樣的遭遇，在合約終止、庫存全數銷毀之後，才迎來作家黃麗群撰文推薦而引起廣泛迴響，讀者發來雪片般詢問，出版社卻早已無書可賣。

書系的更迭興衰：從大師經典、類型嘗試到唯一常勝軍

回顧獨步二十年的足跡，書系的興衰起伏如同一部臺灣日本推理閱讀史。獨步早期設有「推理名家傑作選」，成為獨步引進日本作家、在臺灣市場「試水溫」的搖籃。彼時臺灣的推理讀者群極小，同好彼此熟識，市場上每個月的出版量亦不多，當時如果某位作家的作品在傑作選中受到市場青睞，編輯便會將其獨立出來成立作者專屬書系，東野圭吾、宮部美幸與伊坂幸太郎正是循著這條路徑成長為台灣推理書市上的主力作家。

然而維持作者書系極為不易。要撐起專屬書系的氣勢，簽約量絕不能少；但隨著市場出書量劇增、讀者口味轉向分眾，銷量一旦跟不上，整個書系就可能面臨消亡，早期的恩田陸與道尾秀介書系皆是就此淡出市場。即使是大師巨擘的作品同樣難逃市場機制洗禮，獨步的「推理大師經典」書系目前也約有八成作品已經絕版，過去大量引進長篇作品的松本清張，在銷售動能逐漸放緩後，最終也只能解約，僅去蕪存菁地保留了《砂之器》、《點與線》、《零的焦點》與《眼之壁》這四部在推理史上不可或缺的奠基之作。其他如恐怖小說為主的「恠小說」書系，目前僅剩約四成作品維持流通；娛樂小說「E-Fiction」書系中的《屍者的帝國》，當年雖因動畫效應帶動銷量突破萬冊，但熱潮退去後，銷量呈現斷崖式下滑，合約期滿後同樣不再續約；而在臺灣漫畫市場普遍仰賴大型精美「珍藏版」支撐的生態下，唯一一套少女漫畫《波族傳奇》也因銷量無法與少年、青年漫畫典藏版匹敵，成為獨步漫畫書系中唯一絕版的一部。

在這二十年間，深受讀者愛戴的名家東野圭吾已是少有絕版的模範生，其作品銷量長年是其他作家的兩到三倍。只是隨著東野圭吾的離世，未來某些過往銷量偏弱的作品（例如風格諷刺獨特的「笑」系列：《黑笑小說》、《怪笑小說》、《毒笑小說》）在合約到期後恐怕也面臨不再續約的命運，只能勸有書堪買直須買，讀者若有心收藏，最好把握時機。

繁複嚴謹的版權鏈，與對專業倫理的恪守

在作品的去留抉擇背後，是較少讀者注意到的——跨國版權引進必須背負起法規與專業的倫理責任。因此面對現場讀者提問「展延期賣不掉的書為何不能便宜倒給二手書商」，主編也明確表示：解約後的書籍對出版社而言仍屬未售出的新書，依法絕不能當作二手書在市場流通，即使是回頭書特賣未完也必須嚴格銷毀，不可抱持僥倖踩在違法紅線上。

而在面對改編與衍生作品時，跨國授權的「權利鏈」更是考驗出版社專業的巨大挑戰。講者曾極力爭取引進日本科幻漫畫家星野之宣改編詹姆斯·霍根原著小說的漫畫版《星辰的繼承者》。改編作品需要漫畫家與原作者的雙重授權，日本方面雖可提供漫畫版權，但由於原作者霍根已經去世，小說版權轉由海外家屬、律師或當地作家團體管理。若對方評估海外授權收益微薄或缺乏行政人手處理，聯繫往往石沉大海；只要小說端權利鏈出現斷裂，漫畫引進企劃就必須斷然終止，因為拿不到合法授權便絕不能擅自出版。

然而，即使跨國版權處理極為繁複、出版利潤微薄，獨步在文本內容上的講究卻從未妥協。正如十年前引進藤井太洋充滿大量科學設定的《軌道之雲》時，編輯部特別邀請任職於國家太空中心的專業友人協助監修，甚至細心揪出原作者在軌道計算上的筆誤，經跨海轉達後獲得藤井本人由衷致謝。即使這部作品後來也走向絕版，但出版人對專業細節的嚴謹追求仍表露無遺。

絕版後的重生契機：新書與跨時代對話的舊書回歸

值得慶幸的是，絕版並不必然意味著永久告別，它往往取決於出版社對市場成熟度的敏銳判斷與耐心守候。宮部美幸早期的時代小說便是一例：當年臺灣讀者因追逐《模仿犯》名氣，多關注其筆下的現代推理小說，早期時代作品則黯然絕版；直到多年後，讀者在「三島屋奇異百物語」系列的薰陶下逐漸習慣江戶時代題材，獨步才重新簽回並完整重製了《糊塗蟲》系列。

可見絕版書並非只能走向銷毀，只要市場條件與載體時機成熟，依然有機會重新回到讀者眼前。獨步憑藉著多年來的專業眼光，接下來也將積極將好書帶給讀者。

首先是經典的重新擦亮與回歸。高村薰取材自真實「格力高·森永事件」並觸及日本底層部落民嚴肅議題的硬核社會派神作《Lady Joker》，早年因篇幅厚重在臺難以推廣，如今隨著電子書普及降低了閱讀厚書的門檻，加上海外售出英美版權與改編電影計劃的推動，將在2027 年換上全新包裝重新出版。伊坂幸太郎在臺灣曾由兩家不同出版社出版過的「天才搶匪」三部曲，也因作家經紀公司希望作品在臺完整保留的期盼，由獨步評估後決定接手，將第三度與臺灣讀者見面。

與此同時，世界級的漫畫改編與重量級新作也蓄勢待發。包含國際知名的漫畫家田邊剛，將與全球同步推出改編洛夫克拉夫特克蘇魯神話的大長篇新作《查爾斯·沃德的奇怪事件》，以及伊坂幸太郎出道二十五週年紀念新作《再見空洞巨龍》。此外，新作陣容中還包含呼應當代女性困境與社會議題的英美「傳統嬌妻（Trad Wife）」主題恐怖小說，以及方丈貴惠《法外大飯店》系列續集《法外遊樂園》、與《家守綺譚》漫畫版等豐富內容。

在翻譯書市場規模受限、實體書銷售不易的環境下，引進一部作品，背後承載的是編輯對作品的鑑賞力與熱愛、對文本細節的把關，以及對出版法規的絕對堅守。獨步二十年的足跡不僅由暢銷作家的光環構成，每一本消失的書也都是我們曾經努力過的痕跡，而在市場口味不斷轉變時，我們也不會忘記，渴望能重新帶回好書的執著。期盼下一個二十年，熱愛故事的你，也能繼續與獨步同行。

▌誠品松菸24小時書店「開卷夜讀」
每週讀一本書，看見世界脈動

開卷夜讀系列活動以小型讀書會形式，每週挑選一個主題及一本書，
邀請您透過實體講座內容，在誠品書店松菸來一場與知識的想法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