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時候我們將謊言視為負面、傷害他人,但在某些情況下,謊言將成為他人活下去的支撐,這就是謊言的複雜性,也是人類的複雜性。
韓國文學《其中一句是謊言》故事聚焦在三名少年少女,看他們如何面對生命與謊言的難題,「其中一句是謊言」來自老師在課堂上的遊戲,他們會用五句話介紹自己,但其中一句是謊言。
本集邀請作家吳曉樂與我們對談,透過收聽迷誠品 Podcast 或是閱讀此篇文章,我們將聊到本書作者金愛爛的書寫特色、青少年對AI傾訴心事是否樂觀看待、對被迫長大的青少年有什麼觀察,最後聽吳曉樂用五句話介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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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句是謊言》韓國當代文壇代名詞金愛爛書寫特色
韓國作家金愛爛擅長描繪大都市裡內在脆弱不堪的年輕人,作品細緻捕捉韓國現代社會的縮影,被譽為「現代社會生態觀察員」,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也對其讚譽有加,曾強烈推薦金愛爛的小說作品:「只要提到金愛爛,我就會去讀。」
圖片來源:Canva
吳曉樂分享他初次接觸金愛爛的作品是源自三、四年前網友轉載的文章,同時也是收入在《垂涎三尺》一書中的小說作品〈刀印〉,開篇描繪母親煮食的畫面,但卻跳脫過去對於母職的既定印象,文中書寫母親每日在廚房拿菜刀切、割、剁製作食物的歲月,而孩子吞嚥、餵養的過程比喻為將食材上的刀印吞之入腹:「我們通常想到媽媽的食物,大家想到都是明亮且溫暖的,常常會是台灣食品廣告媽媽拿著火鍋的畫面,可是其實金愛爛使用另一種方式,讓我們看見背後的冷跟硬。」
金愛爛經常藉由女性角色凝視另一位女性的不容易,像是書寫一位比母親遭遇還要艱辛的角色,得以了解母親所承受的痛苦與壓力。
吳曉樂藉由遊戲中的專有名詞解釋金愛爛的寫作風格:「這幾年,大家有一直在討論有個詞,它其實是遊戲術語,叫做『kill line』;就是當你已經攻擊一個敵人達到kill line時,只要再致命一擊,敵人就會被消滅。」金愛爛的小說擅長告訴讀者kill line的界線,並在那條線之間來回徘迴,而新作《其中一句是謊言》透過三位少年少女述說他們如何看見、認識並跨越那條線。
金愛爛新作《其中一句是謊言》被迫成長的孩子們
吳曉樂坦言,全書中宰雲是他最心疼的角色。宰雲的父親會對家中妻小施暴,然而宰雲出手反擊卻沒有承受責任,反之母親替他頂罪入獄。吳曉樂之所以對宰雲產生深刻共鳴,是因為他的外公也是一位家暴者,外婆直到外公離世才得以脫離地獄般的生活:「我曾經問過外婆,為什麼要一昧忍受?外婆那時候跟我說,以那個年代來講,老公打你,你當然就是只能給他打,我一輩子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就是對於暴力來說,人有沒有反擊的可能?」
《其中一句是謊言》當中的三位主角志宇、素莉、宰雲在金愛爛的設定下進入了「孤兒」的狀態,這些孩子無非是失去了雙親或是其中一位親人。深陷親人失能的孩子們,被迫走出監護者庇護的羽翼,試圖在複雜混亂的社會生存,同時還要面對青春期不穩定的情緒與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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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這些被迫成長的孩子,吳曉樂想到前陣子聆聽日本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的演講,即便是針對日本的情況,仍可與韓國與台灣相互參照。上野千鶴子提到東亞社會二、三十年的變化,過去日本會將孩子懂事、持家這件事情視作為理所當然,但晚近日本社會中,兒少照顧者則是不對勁的狀態,但是將時間放在過去,卻難以意識到孩子們遭遇的問題與心思。
我們現在回頭觀察過去社會,加以檢視兒少照顧者的不合理性;然而若將過去的觀念放置當代,下意識會認為現在的孩子有足夠的資源吃飽穿暖、沒有體罰制度卻還是不快樂的情況並不合理。吳曉樂認為,金愛爛以重視的眼光述說,無論是身處處境多麼優渥環境的青少年,還是會存在各自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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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愛爛從《其中一句是謊言》傳遞謊言意義
「人會需要小說,其實是因為很多時候我們跟現實生活存在一個無法和解的狀態,但是我們又想要繼續活著,所以我們想像其中一句是謊言。」《其中一句是謊言》中,班上每位同學需要以五句話自我介紹,但其中一句必須為謊言。吳曉樂聊到,這世界彷彿擁有共時性,許多人都在差不多的時間思索相似的議題,這讓他聯想到李翊雲的小說《鵝之書》述說兩位少女編造虛構小說的故事情節。
小說是由不真實所建構的虛構文類,人們為何試圖營造一個不存在的世界,並想從虛構中獲得細微的安慰?吳曉樂認為《其中一句是謊言》表面上透過自我介紹展開小說,實則金愛爛想傳遞的是我們該如何在真實與虛構之間做出一個平衡,並且從中得到人生繼續走下去的方法或是一個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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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愛爛在小說以自我介紹作為起始,並為素莉增添一個超現實的能力;他只要握住別人的雙手,若眼前的人一片模糊,就表示眼前的生命在不久之後就會遭遇不測。因為這個能力,所以後續情節受到另外一位的角色請託,使素莉陷入兩難,究竟要如實告知看到的真實,抑或是脫口說出善意的謊言?
「如果今天你是素莉的話,你會做出他在小說後續做出的選擇嗎?」吳曉樂建議閱讀的過程中,可以試著將自己帶入素莉,並思索自己會做出怎樣的抉擇?從反覆猶豫、思索的過程中驗證我們該如何理解自己的人生、理解別人的需求,同時也是金愛爛為讀者打造的情境:「大家會發現到生活中,你的說與不說之間都不是這麼的一翻兩瞪眼,中間有非常多的曖昧的過程。」
《其中一句是謊言》充斥青少年向AI傾訴煩惱的困境
電影《雲端情人》(Her)與AI談心的情節在當代早已不是幻想,隨著科技的發展,現代人除了運用AI的功能查詢資料外,每當日常遇到煩心事時,會下意識尋求AI協助並傾吐內心話,渴望能夠從中獲得一絲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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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心是肉做的,這句話聽起來是廢話,可是這很重要。」吳曉樂坦言,他對於人類向AI傾訴內心話的看法很悲觀:「我很喜歡胡淑雯講過的一段話,他說我們最好不要追求無痛的成長。人在傾訴的過程中,其實也是想要得到一個經驗的轉換,這是一個很糟的經驗,但我們有沒有辦法把它轉換成別的?」
AI沒有身體、心臟,不具有實體的存在,先不論AI的回應方式是否能夠真正幫助到自己或只是純粹順著丟出的提問給予相對應的回覆;若長期與AI訴說煩惱,我們便無法從對方的反應觀察和學習是否會過度暴露自己,同時從對方的物理反應上修正並應對。我們向AI訴說煩惱時,會即時獲得一連串回饋,這也促使我們喪失承重的能力:「如果我一次次都被填補,那我就失去承受等待的重量、被拒絕的重量,我會去想那有沒有辦法訓練內心的肌肉,讓我的靈魂可以走動?」
吳曉樂指出之所以現在青少年如此需要與AI傾訴煩惱,是因為過去年代的台灣孩子在人與人之間的講話、對待彼此的方式相對粗暴,產生交流的落差,促使很多孩子需要藉由與AI談心獲得一絲安慰:「現實生活中,要找到一個穩定的大人,然後陪他經歷承受重量這件事很多時候是很難的一件事。」
《其中一句是謊言》鋪陳對抗現實的緩衝
金愛爛的書寫文風調性較冷,也有些銳利,然而在《其中一句是謊言》的筆觸卻稍微調整,透過三位青少年相互撫慰的過程中,在情節的安排上增添許多緩衝,讓故事得以在結尾情節下墜前鋪陳緩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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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生活很像是鞭子與糖,你會發現其實非常緊湊,生活真實的面貌會不斷湧來。」現實生活往往沒有如同小說存在著令人安慰的空間,然而在《其中一句是謊言》中鋪陳的緩衝就像是在一次次的安全練習中,失去了一些,但同時也獲得一些救贖。
▌現代社會的寫實刻劃
用五句話介紹自己,但其中一句必須是謊言。
三個內心深藏秘密的少年少女遇見了彼此,在模糊不清的世界中,他們該如何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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