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雙穿了二十年卻始終不合腳的鞋子，用力扔掉──專訪村上迷馬欣
撰文 趙鴻祐．攝影｜KKlivehigh．場地協力｜基地書店
只要村上春樹有出新作就會買的作家馬欣，在專訪聊著初遇村上作品的愉悅、解脫，「如果我那時沒有讀到這本書，我現在可能是在公司工作，懶洋洋地活著，想辦法弄到退休金，也許會向上管理一下，就認命呀！可是，有一個人讓我知道，如果要不認命，其實也是可以的。」自此成為村上迷的馬欣，閱讀其作品多年，也從中長出了獨特的讀者視角。
採訪這天，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幾分鐘。馬欣忽然打來，緊張地說，自己要晚到10分鐘──計程車司機把她放在一個錯誤的位置，讓她宛如置身「冷酷異境」。
雖然路不好找，10分鐘後馬欣依然成功抵達了基地書店。她提著誠品的袋子，像百寶袋，倏忽從中挖出早期故鄉版的《村上春樹短篇小說傑作選》、時報版《邊境．近境》、《挪威的森林》、《城與不確定的牆》⋯⋯這兵馬倥傯的10分鐘，遠遠阻礙不了她談起村上春樹的熱情。
初遇入坑之作
她一邊翻出這些書，一邊無縫施展她對村上春樹的「領域展開」，完全不需招呼與暖場：「《舞．舞．舞》是我在20歲那年，在萊爾富裡面買下的。你們能想像嗎？當時這本書，就跟那些言情霸總小說擺在一起，然後四周都是茶葉蛋、微波食品的氣味⋯⋯」
當時，村上春樹在台灣還沒有成為現象級作家，只像馬欣一人發現的無人小徑。《舞．舞．舞》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猛然嵌進馬欣早就感覺格格不入的生活。20歲的馬欣，常覺得日常生活充斥著毫無來由的循規蹈矩，不知為什麼這世界有這麼多「非這麼做不可，又想不出道理的事情」。資本主義的影響之下，讓世界充滿了消費意義的儀式，譬如節日的高級餐館、Party、人們因為消費而故意沉醉的集體狂歡⋯⋯
《舞．舞．舞》描述「我」來到札幌的海豚飯店，遇到羊男的故事。「我」總是和旁人無法好好相處，被女伴指責「很怪」；另一位角色五反田則是生活貌似光鮮亮麗的男星，極度渴望世俗定義的幸福卻一直失敗，和「我」形成鮮明的對照組。
讀完《舞．舞．舞》，馬欣感覺自已背後牽連的，像提線木偶般的絲線被剪斷了。往重一點說，甚至可說是「解脫」。《舞．舞．舞》寫出消費世界的荒謬與蒼白。她回憶，自己當時像穿了20年不合腳的鞋子，讀到村上才知道可以把這雙鞋子扔掉，也不會發生任何事。
《舞．舞．舞》自此走入她的生命，在未來的各種階段不期然地湧上水面。
一次次、一本本，讀回村上
問馬欣，最近一次，她是在什麼情境下開始「重讀」村上？馬欣的答案是，她甚至不用去翻，就可以直接就「打開」這些作品──對她來說，重讀，並不在特定的情境中展開，重讀也不必然需要翻書，這些內容已經「活」在她的內心，是自然而然就會反覆的動作。
出社會的馬欣，每到一個新工作，她就「讀」《舞．舞．舞》：「我去公司開始適應不良，或是覺得老闆很討厭的時候，羊男對主角所講的台詞就會出現在我腦海裡：『不可以去想什麼意義。什麼意義是本來就沒有的。』⋯⋯想起這句話，我就可以大概在這個工作裡多做個半年到一年。」
護身符一般，《舞．舞．舞》一路跟隨到現在，讓馬欣現在一想起這本書，就感覺自己回家了。
後來，村上在台灣風靡多年，一度讓馬欣下意識維持與村上的距離。時間緩緩過去，村上威力也不若當年，一本本將村上之作陸續讀回的馬欣，對於有些作品也有了不同想法，譬如現在經常遭受批評的《挪威的森林》。馬欣認為這本小說捕捉到的，是屬於時代精神的細節，而非意淫的層次。
「當時我有點被行銷方式氣到了，一直以為那只是單純在講戀愛故事，可是仔細一讀根本就不是嘛！」
細數諸多帶來的作品，一直到村上春樹最新作《城與不確定的牆》。這本新書，馬欣認為是村上替自己這幾十年來思考的主題，做出的和解跟總結。年老的小說家，也終須找到一個跟自己陰影相處的辦法：「忠實讀者一讀那個開頭，就會發現，他是真的年紀大了。以前大概不會這樣起手的吧。」她笑著跟我們分享。
值得一讀的寶藏之書
最後我問了一題進階題：假如，只能推薦一本村上的非小說類著作，她會推薦哪本？
馬欣說，那一定是《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
這本書帶給馬欣最珍貴的寶藏是讓她發現：「紀律」也可以讓人達到「隱居」的精神層次。她寫作，是因為這是成本最低的隱居方式，用以排解工作中的毒素。但寫作本身未必能每次都能達到「隱居」的精神狀態。跑步代表紀律，代表著我們能夠用有紀律的方法讓自己進入「沉思」與「排毒」，這是遠比跑步本身，更值得注意的意義。
早將不合腳的鞋子揚棄多年的馬欣，踏著清爽的舞步，漫步體制之間，用重讀作為一種保護自己的手段，持續重返自己親手堆疊的祕密城堡，只要妳／你願意，永遠能隨時隱居，抵抗來自世界的靡靡之音。
🗨️馬欣給「非村上迷」的入坑小說指南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挪威的森林》→《聽風的歌》→《1973年的彈珠玩具》→《尋羊冒險記》
採訪撰文｜趙鴻祐
1994年生，新北人，東海中文所碩士，現為行銷企畫，著有短篇小說集《烏鴉與猛獁》。
▌讀更多《提案》NO.141.「重返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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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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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rent Issue＿重返一本書
On Revisiting a Book
採訪這天，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幾分鐘。馬欣忽然打來，緊張地說，自己要晚到10分鐘──計程車司機把她放在一個錯誤的位置，讓她宛如置身「冷酷異境」。
雖然路不好找，10分鐘後馬欣依然成功抵達了基地書店。她提著誠品的袋子，像百寶袋，倏忽從中挖出早期故鄉版的《村上春樹短篇小說傑作選》、時報版《邊境．近境》、《挪威的森林》、《城與不確定的牆》⋯⋯這兵馬倥傯的10分鐘，遠遠阻礙不了她談起村上春樹的熱情。
初遇入坑之作
她一邊翻出這些書，一邊無縫施展她對村上春樹的「領域展開」，完全不需招呼與暖場：「《舞．舞．舞》是我在20歲那年，在萊爾富裡面買下的。你們能想像嗎？當時這本書，就跟那些言情霸總小說擺在一起，然後四周都是茶葉蛋、微波食品的氣味⋯⋯」
當時，村上春樹在台灣還沒有成為現象級作家，只像馬欣一人發現的無人小徑。《舞．舞．舞》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猛然嵌進馬欣早就感覺格格不入的生活。20歲的馬欣，常覺得日常生活充斥著毫無來由的循規蹈矩，不知為什麼這世界有這麼多「非這麼做不可，又想不出道理的事情」。資本主義的影響之下，讓世界充滿了消費意義的儀式，譬如節日的高級餐館、Party、人們因為消費而故意沉醉的集體狂歡⋯⋯
《舞．舞．舞》描述「我」來到札幌的海豚飯店，遇到羊男的故事。「我」總是和旁人無法好好相處，被女伴指責「很怪」；另一位角色五反田則是生活貌似光鮮亮麗的男星，極度渴望世俗定義的幸福卻一直失敗，和「我」形成鮮明的對照組。
讀完《舞．舞．舞》，馬欣感覺自已背後牽連的，像提線木偶般的絲線被剪斷了。往重一點說，甚至可說是「解脫」。《舞．舞．舞》寫出消費世界的荒謬與蒼白。她回憶，自己當時像穿了20年不合腳的鞋子，讀到村上才知道可以把這雙鞋子扔掉，也不會發生任何事。
《舞．舞．舞》自此走入她的生命，在未來的各種階段不期然地湧上水面。
一次次、一本本，讀回村上
問馬欣，最近一次，她是在什麼情境下開始「重讀」村上？馬欣的答案是，她甚至不用去翻，就可以直接就「打開」這些作品──對她來說，重讀，並不在特定的情境中展開，重讀也不必然需要翻書，這些內容已經「活」在她的內心，是自然而然就會反覆的動作。
出社會的馬欣，每到一個新工作，她就「讀」《舞．舞．舞》：「我去公司開始適應不良，或是覺得老闆很討厭的時候，羊男對主角所講的台詞就會出現在我腦海裡：『不可以去想什麼意義。什麼意義是本來就沒有的。』⋯⋯想起這句話，我就可以大概在這個工作裡多做個半年到一年。」
護身符一般，《舞．舞．舞》一路跟隨到現在，讓馬欣現在一想起這本書，就感覺自己回家了。
後來，村上在台灣風靡多年，一度讓馬欣下意識維持與村上的距離。時間緩緩過去，村上威力也不若當年，一本本將村上之作陸續讀回的馬欣，對於有些作品也有了不同想法，譬如現在經常遭受批評的《挪威的森林》。馬欣認為這本小說捕捉到的，是屬於時代精神的細節，而非意淫的層次。
「當時我有點被行銷方式氣到了，一直以為那只是單純在講戀愛故事，可是仔細一讀根本就不是嘛！」
細數諸多帶來的作品，一直到村上春樹最新作《城與不確定的牆》。這本新書，馬欣認為是村上替自己這幾十年來思考的主題，做出的和解跟總結。年老的小說家，也終須找到一個跟自己陰影相處的辦法：「忠實讀者一讀那個開頭，就會發現，他是真的年紀大了。以前大概不會這樣起手的吧。」她笑著跟我們分享。
值得一讀的寶藏之書
最後我問了一題進階題：假如，只能推薦一本村上的非小說類著作，她會推薦哪本？
馬欣說，那一定是《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
這本書帶給馬欣最珍貴的寶藏是讓她發現：「紀律」也可以讓人達到「隱居」的精神層次。她寫作，是因為這是成本最低的隱居方式，用以排解工作中的毒素。但寫作本身未必能每次都能達到「隱居」的精神狀態。跑步代表紀律，代表著我們能夠用有紀律的方法讓自己進入「沉思」與「排毒」，這是遠比跑步本身，更值得注意的意義。
早將不合腳的鞋子揚棄多年的馬欣，踏著清爽的舞步，漫步體制之間，用重讀作為一種保護自己的手段，持續重返自己親手堆疊的祕密城堡，只要妳／你願意，永遠能隨時隱居，抵抗來自世界的靡靡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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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生，新北人，東海中文所碩士，現為行銷企畫，著有短篇小說集《烏鴉與猛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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