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快樂」，其實是被容許的：專訪伊芙《我們的悲傷練習冊》，陪你溫柔感受悲傷的平凡
撰文 皇冠文化編輯部伊芙出版新書《我們的悲傷練習冊》，與此同時他的人生軌跡也產生了重大的改變，現在他身為人母，離開待了長達10年的職場，一切迅速的更迭，他的寫作與思考模式也有所轉變。
過去，他寫作總是下意識鋪陳「圓滿」的美好結局，但現在他重新摸索「悲傷」的意義。悲傷就像是代辦清單上需要被處理的情緒，只要劃掉或是打個勾，彷彿就會完全消逝，讓一切「恢復原狀」。
當我們感到悲傷，用盡不同方法躲避，直到情緒難以克制時才崩潰，伊芙在書中寫下幾段帶刺的情感，讓我們練習悲傷，直視感傷帶來的痛，不是草率處理、假裝沒事，而是練習去擁抱悲傷。
｛本文經授權轉載皇冠文化，首圖由皇冠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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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悲傷，才懂得幸福的重量
伊芙經歷人生的轉變，開始練習直面悲傷。
9種傷口的紀念，6個悲傷的練習，14個痛與愛的共存，讓所有的痛與傷，變成我們身上溫柔的印記。
▊作者
伊芙（Evelyn）
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系。小時候，她以為自己會站在三尺講台上教中文。長大後，卻一邊在萬呎高空當了十年的空服員，一邊在字海裡記錄各種維度的愛恨。
最新的人生身分是母親。寫作的目的原是拯救自己，現在則希望溫暖更多的人，為他們代辯無法訴說的心聲。
伊芙邁入新階段，重新思索「悲傷」的意義
Q1：在伊芙過去的作品中，我們總能讀到某些比較浪漫、正面、明亮的東西，不論是告別、撿拾溫柔、愛人的方法，在這次的新書中，也仍然保有上述元素，但更聚焦在與「悲傷」共處，而非一定要結束、克服它。這樣的轉變，與伊芙過去一年的經歷及體悟有很深的關係，伊芙如何定位這次新書？
「人生不是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而是一種需要被體驗的現實。」
哲學家祁克果的這句話，我想可以很好地總結今次新書的創作構思。
以往寫作時總是下意識地往圓滿結局的方向走，好像故事一定要有個漂亮的收尾，才是有意義的。但這一年經歷了懷孕、生產、成為母親，我慢慢發現，生命裡很多東西是沒有好與不好之分的——有些愛就是帶刺的，有些關係就是會漸行漸遠，有些傷口隱隱發疼，是因為它在長出新的血肉。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提供
我開始想，我們對「痊癒」的理解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也許並不需要把傷痕抹到看不見才叫好起來，而是你需要去直視它，承認它確實在那裡。
所以我在這本書裡寫了很多不太「正確」的情感：暴力的愛、扭曲的親情、被現實碾過的屈辱……這些都不是能輕易被正能量覆蓋的東西，我亦無意強行包紮，因為太過自以為是的治癒與溫柔，本身亦是一種暴力。
這本書想帶出的，是我們可以替悲傷留一個位置。我們太習慣追求情緒的烏托邦了，好像悲傷是一種待辦事項，處理完就可以劃掉。但世上明明有那麼多人正在與悲傷同行，他們需要的不是被拯救，只是「被看見」，畢竟有些悲傷的源頭，恰恰是你最捨不得的人、最放不下的關係——這些東西無法被「克服」，它們本來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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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承上題，過去這一年伊芙多了「母親」的身分，而孕育生命所經歷的種種辛苦，即使我們能從書中後記感受到，但肯定遠不及你真實體會的。「成為母親」對於你這次的作品有沒有什麼樣的影響？是否也對你未來的創作帶來某些改變呢？
懷孕帶給我最大的感悟，是將自己從過往築起的舒適圈裡剔出來，以父母親的角度，接納悲傷與痛苦在生命中綻放，因為那是不可或缺的成長養分。這也大大影響了我創作時的筆觸和語境。
決定生育前我一直在思考：將一條生命帶來這波瀾萬丈的世界，到底我們要怎樣去保護他、養育他，才能給他一個快樂的人生？後來我發現這是個偽命題，因為人對快樂和悲傷的定義是會隨著年齡、成長環境、社會文化以及當下的潮流而改變的。二十多歲時的快樂，可能已經滿足不了如今的我；同樣十多年前的痛苦，現在我可以一笑置之。而當我成為了母親以後，我發現人生中根本無法規避所謂的「痛苦」，它總是佇立在許多快樂的身前，你要得到快樂便要先穿過它——成長的跌跌撞撞、慾望的煎熬、疾病的打擊、他人的評論，現實的考驗……對初生的生命而言，其實一切陌生的事物都很可怕，所以寶寶每一天都在啼哭，訴說著自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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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確無處不在，但生活在悲傷之中，亦會有新的可能誕生。
意識到這點以後，我在創作時不再總是追求溫柔、明亮的語境，我相信憂傷的書寫也能為別人帶來慰藉，所以那些灰暗的心聲也有記錄的必要，就像嬰兒的哭聲一樣，它們是在向外求救，抒發自己的情緒。這些痛苦的吶喊自有存在的價值，亦會反哺我們，提醒我們有哪些地方需要去回應，需要用愛去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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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每一段深刻的戀情，看見帶刺又甜美的愛
熟悉自己的脆弱，明白悲傷的平凡
Q3：閱讀這本書時，經常感覺到像在跟某個人「對話」，有不少篇目的最後也安排不同的人敘說自己的故事。這些故事是否來自你親身的經驗，或是身邊人們發生過的事？伊芙在書寫時，腦海中有特定的對象嗎？
這些故事的靈感來源各有不同。有部分是來自讀者與我的交流，有些是這些年來我的飛行旅程中的人生見聞、我自己或身邊人的經歷。這些故事一直存放在我的腦海裡，當遇見合適的題材，我會以它們為參考，去擴充自己的創作。
而寫這本書時，我有幻想自己正在對長大後的女兒掀開各種傷口，悠悠地訴說這些悲傷的本質，所以說這本書某程度上算是我們之間一封提早寫好的信、一場還未發生的對話。但是寫完這本書以後，事實上它就不再完全屬於我了，它是屬於每位讀者的。所以每個人在書裡讀到的，是他自己獨一無二的感受。這也是我覺得寫作最奇妙的地方：你以為你在對一個人說話，最後卻發現有幾千個人同時在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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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4：「練習」某件事意味著有天也許能「學會」、「理解」、「熟悉」這件事，對伊芙來說，為什麼悲傷需要練習？不斷練習之後，我們會變得如何呢？
我想，人對悲傷的恐懼，很多時候來自不了解。因為不知道悲傷降臨以後要怎樣反應，不清楚悲傷的後果，亦沒有勇氣去面對情緒崩潰以後的殘局，才會加深了悲傷的可怕程度。
所以我希望大家練習悲傷，並不是說要習慣變得難過，而是去讓身體和心靈去接受難過時的感受，熟悉自己脆弱的部分。就像學習游泳或踩單車一樣，要去直面自己害怕的事物，嘗試克服那些窒息或墜落感，那麼有一天，你會發現突然之間那些曾經害怕的東西會成為你前進的力量，當你更靠近當下的自己——便會發現除了悲傷以外，世界還很大，你可以多去看看，明白悲傷其實與我們一樣，平凡且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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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5：伊芙在書中曾提過「如果我再也不能寫出讓人感到幸福的文字，那就書寫淡淡的痛苦」，「讓人感到幸福」是否曾是伊芙寫作時的期許或目標？經歷這份全新的領悟，你對幸福的定義有任何改變嗎？
「讓人感到幸福」太難了，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在閱讀過我的文字以後，感覺到那些淤塞的情緒有被梳理，然後獲得一絲共鳴——因為那同樣是我無數次在閱讀時得到的救贖；那些正在遠方或者已經逝去的作家筆下，描寫出壯麗的山河，寫出流傳千古的詩句，都曾經在某個深夜裡，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孤單的。我想這就是書寫的力量，文字雖然是二維的，當中傳遞的情感卻是三維，而文字又可以穿越四維的時間和空間，呈現在未來遠方某個人的腦海之中。
曾經我以為幸福是在生活中擁有很多，但現在我覺得「有人能懂我，哪怕是多麼渺小又匱乏的我」——這份穿越時空與地域的理解，便是我非常珍惜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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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6：伊芙覺得這個世界上，悲傷、痛苦、傷害比較多，還是快樂、喜悅、幸福呢？對於認為全世界都被前者覆蓋的人，你有什麼樣的建議呢？
我覺得情緒本身都是主觀的念頭，而情緒的多寡，都視乎一個人有沒有調製情緒、或是從情緒中抽離的能力。我自己會覺得悲傷和快樂其實都很多，它們也不是均衡地分佈在這個世界上，例如有些人的家庭溫馨，的確會比較容易靠近幸福，而有些人一出生便面臨資源貧乏，他們可能需要先經歷更多的悲傷。但是這種「不公」，也並非永恆，因為無人知道天災和意外何時會來臨，要是我們不去調整自己，或是提升自己、遠離那些負面的事物，那麼此刻看似幸福的人，最終也會迎來他的不幸；而先經歷苦果的人，反而可能會擁有更多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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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這一刻，你覺得全世界都被悲傷覆蓋，我想最重要的是先不要急著反駁自己的感受，不要覺得「不快樂」是件不被容許的事。然後試著去完成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吧，可能是洗個澡，可能是把堆積已久的碗筷洗乾淨。因為人在覺得全世界都塌下來的時候，需要的不是意義，是每一次可以完成一些事物的實感。慢慢你會發現，生活依然在進行當中，悲傷不會讓世界停止運作，它只是一種情緒，而你正在漸漸地用自己的步伐穿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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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7：書中提到這次的創作也寫給女兒，如果未來女兒讀了這本書，伊芙會擔心她開始煩惱世界為什麼有這麼多悲傷嗎？你覺得女兒（或所有孩子）幾歲開始適合讀這本書？
我在書裡寫過一句話：這個世界並不美麗，也因為如此，它是美麗的。聽起來有點矛盾，但我真的是這樣想的。
保護一個人的方式不是永遠將他推離，而是賦予他接觸世界的信心與能力。所以我不會擔心女兒會認識到這個世界那些灰暗的部分。世界的多采多姿便是這樣，會有光也有影，黑暗也是色彩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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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想給她的，其實不是答案，反而是詞彙。一個人如果叫得出自己情緒的名字，他就比較不容易被那種情緒淹沒；他會知道「這叫失落」「這叫被辜負」「這叫嫉妒」，然後他就有了求救的語言。
我希望她有求救和自救的能力。
至於幾歲適合讀這本書，我想當她第一次發現大人也會說謊、第一次失去很喜歡的東西、第一次覺得自己不被喜歡──那個時候，這本書可以放在書架上等她。而且這不是一本需要一次讀完的書。它可以放在那裡，某一天她自己拿起來，翻到其中一頁，覺得那一頁在說她，那就夠了。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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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當下真正的喜悅，不斷調整人生方向
Q8：伊芙是否方便分享未來的創作計劃呢？最近我們也從社群知道你離開做了十年的工作，生活勢必會迎接不小的變化。伊芙接下來有任何希望挑戰的事物嗎？
有了寶寶以後，我確實踏入了人生新的階段，同時離開做了十年的工作，像是把自己從一條走了很久的路上拔出來，重新看一次地圖。
我給自己的提醒是：要不時更新當下自己真正的喜悅，然後調整自己人生的方向，及時遠離那些已經改變的慾望與生活方式。有些東西曾經讓我很快樂，但不代表它會一直讓我快樂；執著於過去那個版本的自己，也是一種悲傷。
這一年多以來的確將重心放在了寶寶和家庭上，所以接下來，我想盡量將時間放回在自己身上：讀一點以前沒時間讀的書，學一點跟寫作無關的東西（可能是拍影片），嘗試一些不同的形式與載體，最後，寫完自己未完成的小說。生育以後，生活的確有點紊亂，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時機，清理和整頓腦海中的素材和想法，希望下一次能帶著新的東西與大家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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