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野圭吾今年離世,生前留下許多經典之作,精彩的推理小說被翻拍多部影劇作品,誕生出讓人印象深刻的傑作,尤其「伽利略系列」中《嫌疑犯X的獻身》是他最廣為人知的本格推理小說。
小說推翻從頭循線追查犯人的慣例,一開始便昭告誰是兇手,摸不透犯案動機的情況下,讀者忍不住逐頁推敲犯案的理由,隨著每個離奇的細節被破解,石神哲哉的人物形象也鮮明地遺留在讀者心中。
有時候,閱讀推理小說,我們可以輕易把兇手歸類在「壞人」的立場上,但《嫌疑犯X的獻身》隨著我們對角色越熟悉,反而無法輕易判定對與錯,這條模糊不清的界線,讓最終的「獻身」更是無比震撼。
▌東野圭吾本格推理最高傑作
被湯川學認定天才的大學知音石神哲哉,兩人分別許久再次相見,竟展開一場圍繞著命案的對弈。
石神在一場離奇命案扮演關鍵角色,然而人生如同數學嚴謹的他,為了什麼而選擇幫助素昧平生的女人?
▊作者
東野圭吾
1958年生於日本大阪府,大阪府立大學工學部電氣工學科畢業。
2006年則以《嫌疑犯X的獻身》榮獲第134屆「直木賞」和第6屆本格推理小說大賞,更是第二位入圍「愛倫坡獎」年度最佳小說的日本作家。
當極端的愛走向「獻身」,《嫌疑犯X的獻身》成為神作的理由
石神哲哉的一天,從繞遠路開始。
明明任教的高中就在附近,他卻總走到另一頭「弁天亭」買便當,身為數學天才,當然不會不知道這樣缺乏效率,但有些事值得多走幾步路。(不用測也知道是)I人的他,努力擠出「今天真冷」的閒話家常,哪怕話語沒能傳進櫃檯後的花岡靖子耳裡。這是《嫌疑犯X的獻身》開場的第一個早晨。日常的風景、視角的轉換,沒能接續的對話,原來已道盡了許許多多故事。我想,重讀經典作品之必要,大概就從這些地方開始。
2026年7月,日本推理作家東野圭吾離開了這個世界。著作等身如他,逾百部作品留給人們太多精彩篇章。即使無法再有新的開端,人們仍透過文字與影像,反覆咀嚼經典場景與熟悉角色,其中,《嫌疑犯X的獻身》始終不曾遠離聚光燈。小說2005年於日本出版後,翻譯成多國語言,繁體中文版在台灣問世已屆滿二十年,這些年來又被日本、韓國、中國、印度翻拍成電影,台灣還在2025年改編成舞台劇。跨越媒介、時代與國界,這部作品有太多被「爆雷」的契機了,那麼,一部謎底廣為人知的故事,二十多年後為何還值得被重新翻閱?奇妙的是,當我們不急於追逐答案,一字一句、一章一幕,都在為其申論。
如果說最極端的恨能走向殺人,最無私的愛可被稱為獻身,位在天平兩端的感情,如何能在同一個故事裡相逢?這是藉由書名捎來的最初疑問。愛與恨都如此私密,現實裡,我們或許能接受一個人說不清自己的情感,也承認有些執著難以共感,放進推理小說裡卻不能如此。作者必須讓行動有跡可循,為選擇提出有說服力的理由。閱讀過程因此更令人著迷,我們終於得以迫近平時無從探問的內心,審視這些感情如何生成、如何落地,同時也必須面對另一道問題:理解能否化為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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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好意」淪為詛咒,不對等愛的灰色地帶
推理小說往往把角色推向極端,鋪陳卻先從平實之處著眼。所以我們可以瞥見靖子母女的日常與煩惱,看著靖子換了工作、搬了家、低調生活又難以擺脫前夫帶來的恐懼,終至釀成無可挽回的衝突。石神伸出的援手彷彿救贖,使人安心,卻也令人憂心。查案的刑警草薙找了大學好友兼物理學家湯川學協助,偏偏湯川卻又與石神相識。當故事率先交代了誰涉案、為何涉案,讀者對角色的判斷因此變得不那麼乾脆,也未必期待警方與湯川學趕快破案。重讀時,偏心之情更加清晰,以至於擴大了難以輕易判斷的灰色地帶。
石神看似古板,卻又有其柔軟之處,個性木訥,也難以掩飾其決絕的執著,身分雖為平凡的高中數學老師,亦為湯川學認可的對手。一如他的出題概念:「一點都不難,只是針對成見造成的盲點出題。」像在提醒讀者留意案情,也讓人懷疑,自己是否帶著太多成見觀察他。他明明對學生不見得總有耐心,卻願意回答微積分到底有什麼用,還拿學生喜歡的摩托車賽做比方;補考時,他讓解不出題目的人翻到考卷背面,寫下自己對數學的感受。這些看似暫離主線的描述,重新堆疊出角色的厚度。明明能懂得他人困難、有能力替人留下餘地,怎麼還會走向極端之路?若只把他看成孤僻的天才,許多事情似乎都能解釋;但課堂上的石神、見到湯川後興致勃勃的石神,都不容許讀者輕易歸類。
湯川之於石神的關係,也令人玩味。多年沒見,他們仍能自在聊起研究,有些問題無須從頭解釋,有些話語也只有對方願意認真接下去。能一起進入同個世界的人太少,惺惺相惜的理解格外珍貴。偏偏湯川又與草薙熟識,兩人的交流很快就摻入案情,問候與閒談都顯得別有用心。湯川越了解石神,越無法停止追查,也越不願意證實自己的疑慮。讀者亦陷入類似的處境:梳理出了石神的才華、孤獨與體貼,難免想替他多說幾句話,但再動人的孤獨,仍難以成為替行動開脫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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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身」並不是單向完結的行為。我們很容易將目光停駐於付出的人身上,計算他的放棄,忘記接受的人也有自己的心。受到巨大「幫助」的人,哪怕對方不求回報,並不表示心裡不會留下虧欠。付出的人或許早已決定好自己願意承擔什麼,接受的人卻可能毫無準備,當驚覺往後的人生都得背負這份好意,過得幸福成為必須對得起對方的義務,聽起來像祝福,也像詛咒。
如果說第一次閱讀是想趕快拼湊真相,重讀時要驗證的,便不再只有詭計。讀者也得回頭檢查自己的判斷,看看是否因為太心疼某個人,就讓其他人的處境退到旁邊。更令人唏噓的是,同一段相遇,在不同的人心中,份量可以差得很遠。小說讓讀者同時看見兩個彼端,卻沒有替他們消除落差,等到理解逐漸追上,遺憾又已經走得太遠。
《嫌疑犯X的獻身》是伽利略系列的第三本作品。在那之後,讀者又跟著湯川學經歷各式案件,看著他做出了或相似、或相反的選擇,尤其是被視為東野圭吾遺作的《永遠的記憶》(永遠の記憶),日本出版社以「伽利略的最後謎題」定調,我們當然能好好期待這位物理學家會留下怎樣的身影。然而無論走得再遠,回過頭來,「獻身」的謎底早已知曉,有些人的心事仍值得再聽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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