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在無形之中蔓延，演員鄧九雲談《素食者》前的韓江｜迷誠品Podcast
撰文 迷誠品內容中心《植物妻子》收錄了韓江 25 到 30 歲之間寫的短篇，相較於後期的作品，故事線更清楚。
韓江小說中的人物一貫具有反抗精神，在這本短篇集裡，可以看到許多後期作品的靈感發端與種子。例如〈植物妻子〉，透過丈夫和妻子本人的視角，描繪了女性在婚姻與都市生活中的壓抑，最後透過身體變形，化為生命力堅韌的植物來默默反抗世界。後來的《素食者》在此基礎上發展成更豐富的長篇，使這一主題的輪廓更加完整立體。
收聽迷誠品 Podcast 或是閱讀此篇文章，本集 Podcast ，我們邀請鄧九雲，聊聊他在韓江作品中的所感、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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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植物妻子》，重新認識韓江
不全都涉及相關議題，但顯然「女性困境」是眾多韓國作家側重書寫的課題之一；從《82年生的金智英》初出版便受到熱議，作家筆下的文字，寫出了父權對社會造成的壓抑聲響，後續雖然引發性別對立爭議，卻也迫使人們反思女性承受的艱難處境。
而韓江的《素食者》以不同視角的輪轉，探究女性歷經長期壓抑下的爆發，最後近似抗議的劇烈舉止，無不展現一種失序的暴虐與痛苦；成為他的代表作之一。
即便如此，鄧九雲坦言，他一開始並沒有被《素食者》打動。
有些小說看完後，讓人福至心靈，同時為未來尋得一些方向；不過也存在像是《素食者》的作品。這類型的作品無論是擁有相似經歷，或是不曾體會過同樣人生的讀者，都被迫直面宛若噩夢的現實，與主角英惠一起困在苦不堪言卻無法逃脫的鬱悶牢獄。
這或許是許多人看完《素食者》後感到心理不適，甚至無法說出自己「喜歡」這本小說的原因。因為整體閱讀體驗中，我們有時只能從殘暴、毫不掩飾的男性視角窺探每個角色的處境。鄧九雲初次也是被有些樣板化的男性描寫勸退，直到因為《植物妻子》再次重看《素食者》，才重新感受韓江不斷切換視角背後想表達的含意。
大抵上，小說會藉由切換視角的方式，幫助作者描繪特定角色沒有說出口的想法，轉移第三人稱視角被遮蔽的缺角。韓江特別的地方在於，他運用這樣的技巧，並非想讓讀者「看見」什麼。
他的目的是為了讓角色「自我暴露」。
如果從英惠的視角凝視樣板化的丈夫對自己做出的傷害行徑，會讓部分讀者感到強烈的說教感或是根本不在意惡劣的暴行；反之切換丈夫的視角，不帶任何批判意識，毫無保留記錄下角色內心最直白的想法，「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態度暴露在讀者眼前，得以深刻體會到英惠遭受的不人道對待而感到恐懼。
韓江關懷議題的起點，《植物妻子》凝視痛苦之作
鄧九雲形容，韓江的文字就像是肆意生長的植物，看似溫和脆弱，某種層面上卻潛藏不可忽視的暴力性。
從《植物妻子》中，我們可以看到一位尚未被世界注意到的作家，是如何以自己的方法關懷世界。本身也是創作者的鄧九雲分享，韓江反覆使用相似的意象、議題與元素，帶給他很大的鼓舞。
對鄧九雲來說，書寫過程中若不斷涉及相似的議題、行文中持續出現重複的意象，常會讓他下意識覺得是自己缺乏靈感或是想法，才不得不採取這樣的創作手段。韓江固然聚焦相同的核心，透過重新擴充，或以不同的視角再次拾起曾書寫的題材。
有時候，某些原以為不會改變的事物，總會隨著生命階段產生轉變；即便仍堅定當時的立場，日漸成熟的文筆也會帶來全新的變化。韓江反覆辯證相同的議題，我們得以從《植物妻子》中看見後續作品的淡影，卻更加深化。
▌從韓江的文字中，處理沉重的創傷
有些暴力無法解決，韓國作家韓江與金愛爛從外圍處理創傷
「為什麼英惠不離婚？」是讀者閱讀過程中不斷產生的疑惑。韓江以「吃肉」作為比喻，英惠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次食肉，而站在外人角度，急於解決現狀的我們，是否在不知不覺中，也透露出和逼迫吃肉的丈夫同等的傲慢了呢？
韓江的作品幾乎都是在書寫傷痛。而且書寫的，都是無法輕易解脫的噩夢；無力感成為貫穿小說的軸心。身為讀者，我們要做的不是試圖找到方法處理悲傷，而是在無法挽回的破碎中，理解那份傷口的重量。
圖片來源：誠品線上
提及同為韓國作家的金愛爛，鄧九雲認為兩者處理的傷痛雖然不同，但他們有著相似的處理方式。
韓江與金愛爛不是一開始便直指核心，而是從外圍慢慢接近；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映照出暴力形成的軌跡。暴力並非初始就擁有完整的結構，先是從定義、分類、限制，逐漸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囹圄。
甚至有些過去的創傷，早已被掩埋在當初殘破的瞬間，當事人與周圍親屬可能也隨著時間離散；如同台灣若要處理白色恐怖期間的傷痛，也只能試圖在撲朔迷離、破碎的資料中，大海撈針般摸索。
圖片來源：誠品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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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九雲私心最喜歡《植物妻子》中的作品
《植物妻子》收錄的作品〈童佛〉曾於2011年改編電影《傷痕》，但鄧九雲認為，撇除美學處理上的問題，他覺得〈植物妻子〉其實也很適合改編影劇。
不過若要論全書，他私心最喜歡〈黃昏時分，狗會是怎樣的心情呢？〉。故事以一個孩子的視角觀看世界，面臨父母離婚，不懂照顧孩子的父親帶著小孩住進一間民宿，一天到晚喝酒買醉，身為一個未成年的孩子，根本沒有足夠的餘韻和能力獨自生存。
鄧九雲最感動的部份，是孩子直面自己的恐懼，盯著令他畏懼的狗。韓江利用孩子世界中的微小恐懼，將他帶離童年的無憂無慮。當克服最大的恐懼，或許就能賦予孩子足夠的勇氣，為生存做點什麼。這讓鄧九雲聯想到是枝裕和的電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帶給自己的感受。
人類很渺小，但群聚起來造就的影響力卻比想像中龐大，這層力道帶來的可能是向前推進的動力，也可能是不忍回望的暴力。韓江的文字帶我們來到大雪紛飛的黑暗小屋，細細看著被埋藏的血腥屠殺；一下又切換至少年的視角，背負著強烈的愧疚與不安。
我們在凝視痛苦的瞬間，宛若被蔓延的綠意緊緊纏繞，那是一種溫和卻不容許忽視的力道。我們從韓江的文字讀到的苦澀，往往也是許多人一生無法走出的殘忍悲歌。
▌在《素食者》前，韓江的驚人之作
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之前，韓江便以〈植物妻子〉開始關懷社會，還有難以述說的創傷。
收錄八則關於愛的失能、靈魂疏離與人如何在破碎中重新感受世界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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