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跟你告白的理由,是「你很小隻、很像老鼠」,你能接受嗎?
電影《鼠一般的你》改編自吉本芭娜娜的短篇小說集《手套與憐憫》中的〈SINSIN AND THE MOUSE〉,而這本書更獲得了第 58 屆谷崎潤一郎賞。書中人物面對失去,都先離開了熟悉的地方,從台北、羅馬走到赫爾辛基,才發現距離和時間不會沖淡悲傷,而是轉化悲傷。
本集我們和作家郝妮爾對談,聊到小說和電影的視角有什麼不同、為什麼「鼠一般的你」會是一句動人的告白、郝妮爾最期待被翻拍的短篇〈卡戎〉,以及這本書如何讓人重新感受活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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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芭娜娜的台灣日常:傳統市場與街巷裡的生活氣味
吉本芭娜娜是郝妮爾在書店一看見新書就會立刻帶回家的作家,就算不急著讀,也渴望擁有。
這樣的習慣難免有風險,即便是很喜歡的作家,有時新作讀完還是有感到失望的可能性,但吉本芭娜娜是郝妮爾認定從未讓人失望的作家。
尤其隨著吉本芭娜娜年齡增長,文字反而更加平淡,像是輕輕把一件事說出來,讀不讀得懂都無妨,相信讀者與作品的每個相遇都自有意義,《手套與憐憫》也是如此。安靜、沉穩,有些篇章讀完甚至會忘記,但某些極具畫面感的片段,卻會在往後幾年裡一再浮現。
書中對於台灣地景的描寫,更讓台灣讀者備感親切。吉本芭娜娜熟悉台灣,筆下的台北街景不像是看著地圖寫的,她能細膩寫出富錦街上某間好吃的小籠包店家。這是非得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一段時間才寫得出來,也讓閱讀時,台灣街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年初書展,郝妮爾有幸與吉本芭娜娜對談,才發現她特別喜歡逛傳統市場。即使行程緊湊,她仍想到當地市場走走,因為那裡有大量生活的痕跡。而且台灣的市場很像她小時候逛的日本市場;如今日本的市場大多明亮整潔,像專為觀光客打造,早已不見那份生活的混亂感。
圖片來源:鼠一般的你 官方 Facebook
走得夠遠,才看清悲傷:吉本芭娜娜《手套與憐憫》裡的失去與存在
吉本芭娜娜雖以長篇小說聞名,短篇也很出色。每一篇短篇都像一個極短的風景切面,任何一個切角都能拉出千絲萬縷的生命故事,她卻刻意只讓讀者看見其中一面,而且往往是尋常人不會注意的那一面。
《手套與憐憫》聚焦在「失去」上,書中描寫的不是物件或戀情的失去,而是生命中意義重大的人離世之後,生者如何獲得療癒與救贖。郝妮爾不急著用「探究死亡」來概括全書,是因為她在吉本芭娜娜近年的小說與散文裡,看見作者更多是在思考「存在」這件事。
吉本芭娜娜生命接連而來的三重失去,讓她有一整年都提不起精神,然而她選擇接受身體當下的狀態,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勉強自己社交、工作,而是待在家中,重新思考存在的意義,以及自己與小說的關係。
郝妮爾認為,這段生命經驗大幅改寫了吉本芭娜娜的小說質地。十幾年前讀她的作品,死亡像是一面鏡子,人可以跨越它,在《廚房》等作品中處處可見幽靈的身影,生者與逝者共存;近年的短篇裡,共存的概念消失了,死亡被深刻地接受為不可逆的過程。小說關心的是活著的人該如何重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書中六篇故事的主角,面對失去時都做了同一個決定:離開熟悉的地方。
改編電影《鼠一般的你》的短篇〈SINSIN AND THE MOUSE〉,述說女主角千澄在母親過世後來到台灣;而其他篇章裡,有人在好友離世後前往羅馬,也有人在赫爾辛基蜜月時,才得知丈夫曾經歷至親的離去,拉開距離來思考悲傷的方式耐人尋味。
人的修復能力無比強大,而一趟長距離的旅行之所以使人安心,是因為過程中會發現,時間與距離並不會沖淡悲傷,而是將悲傷轉化為更深刻的東西。
生命隨著一次重要的失去而改變,那份變化深刻到當下無從察覺,直到走得夠遠才赫然發現,而這個發現讓人安心,因為自己不可能忘記那個人。得知身旁的人曾經歷深刻的離別,也不必為此感到難過或遺憾,因為他如今站在你面前,正是走過那份失去之後的模樣,也是活著的證據。《手套與憐憫》與其說是在哀悼逝去,不如說是以極輕盈的文字,展現生命力的強大。
圖片來源:鼠一般的你 官方 Facebook
▌用小說找尋人生方向
《鼠一般的你》從小說到電影:吉本芭娜娜筆下最動人的告白
電影《鼠一般的你》由曾敬驊飾演台日混血的男主角 SINSIN ,而岸井雪乃則飾演在母親過世後來到台灣的千澄。從原文篇名〈SINSIN AND THE MOUSE〉中兩個並列的主角,到中文片名以 SINSIN 凝視千澄的視角命名,小說與電影之間的轉換,本身就值得探討。
郝妮爾認為,從作家吉本芭娜娜到導演真壁幸紀的電影改編,創作觀點的差異相當顯著。
電影的主要劇情線與部分對話雖然幾乎原封不動,仍能看出男性創作者在意與擔心的事。她特別提到小說中一段迷人的文字:兩人只有一天的時間相處, SINSIN 坦言自己曾長期照顧爺爺,明白照護者在日復一日的辛勞中,有時會忘記自己活著。當對方真的離開、生活變得一塵不染時,反而更會質疑自己的存在。他理解千澄此刻的狀態,因此坦承自己並非沒有慾望,只是不想讓它在此刻發生。
郝妮爾認為這段話極具魅力,然而電影並未讓曾敬驊說出這番坦白,或許是擔心觀眾誤解,想強調男性也有體貼的一面。她覺得略為可惜,因為當慾望有明確的出口、被看清它的形狀時,人反而會更安心,明白慾望也可以無瑕、沒有稜角,並非所有的慾望都會傷人。
不過,電影也存在明確的企圖:聲音。
電影選擇強化聲音,讓千澄說出小說中未曾提及的一件事:人的記憶最先遺忘的,是聲音。她害怕在吵雜的台北忘記母親的聲音,電影也以大量的環境聲響,對比她照顧母親時的寧靜。有時要走得夠遠、聽見夠多雜音,才會發現自己腦中的聲音如此澄澈。
小說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有 SINSIN 一句句離奇的告白:說千澄嬌小得像老鼠、一隻手就能舉起她,驚嘆她的指甲小得不可思議。聽來像是冒犯,語氣卻滿是讚美,而千澄全都接受了。
剛失去母親的千澄,最大的疑惑是自己為何存在;她曾被母親以近乎令人窒息的愛包圍,母親直言她的存在本身就有意義,甚至連父母離婚的理由都與她有關。當母親離世、父親另組家庭,這份被愛的狀態瞬間真空,她必須重新思考活著的意義。
就在此時,有人被她吸引的理由,單純只是她嬌小得像老鼠。當人在困頓時,特別需要這種「什麼都不必做,光是存在就足以令人心動」的確信,它帶來安心,讓人不再害怕。
有時候,人們或許太小看外在了。尤其二三十歲之後,我們努力經營自己的外在,若有人真誠地看見並讚美這份努力,理應感到喜悅。內在價值固然重要,兩人在大量對話中早已顯露投緣,而外在正是那份吸引最直接、具體的理由。至於這樣的心動是否只發生在一無所有的時刻,小說與電影都給出了同一個答案:此時此刻的相遇,就是最好的時機。
圖片來源:鼠一般的你 官方 Facebook
在對的時刻,讀懂吉本芭娜娜
六篇故事中,郝妮爾最期待被改編成電影的篇章是〈卡戎〉。如果說〈SINSIN AND THE MOUSE〉是寫失去母親,〈卡戎〉寫的便是失去摯友。
小蜆帶著從小一起長大,後來嫁給羅馬人的好友真理子遺物,前往羅馬交給好友的丈夫。郝妮爾認為,女性之間的友誼常被誤解,而這篇小說是她少見將友情寫得如此動人的作品。
小說開頭便以極淡的筆觸提及死亡:小蜆從未與真理子的丈夫單獨見過面。如今兩人相見,就意味著真理子真的離開了。來到真理子魂牽夢縈的城市,小蜆彷彿重新走過她的足跡,卻強烈地感受到她已不在的事實。就在最難受的時刻,真理子的丈夫介紹了一位羅馬在地的朋友,而兩人發生了關係。
性在日本常被視為展現或發洩慾望的行為,在這裡卻純粹是一種給予力量的方式。儘管這違背了小蜆來到羅馬的初衷,甚至讓事情變得更複雜,但身邊有一個不是為了安慰、而是帶著人性溫暖的人陪伴,確實沖淡了主角的痛苦。
沖淡痛苦,並不代表不在乎,而是終於能以另一種方式思念好友。
人與相遇、愛與離別,都可以非常簡單,而小蜆的到訪,正好成為拼圖的最後一片,讓全景豁然澄澈。慾望在這裡不是身體的污點,反而成為淨化的關鍵。
這些作品反覆訴說的,是活著與存在本身的幸福。我們的身體帶來悲傷與痛苦的力量,也同時存在療癒的力量;正因為人如此強大,才能以同等強大的愛回饋這個世界。
圖片來源:鼠一般的你 官方 Facebook
▌收錄電影《鼠一般的你》原著
六篇故事描述一群歷經分手、離婚、親友離世的人們,各自承受著巨大的失落感,如何走出日常生活,踏上旅程。
在適合期待奇蹟的場所,等待一場親切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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